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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感觉他好像一辈子都走不出来,但我查过资料,妻子死后不久,他就续弦再娶,还娶了两任,那这篇文章里的情感是真的吗?还只是写得好看?”
关介下意识极快地往教室后排扫过一眼,教研组长坐在那,老花镜架在鼻梁上,笔尖悬在笔记本上,没落下去。
没有叫停这个锐利的问题,所有人都在等他回答。
“这是个很好的问题。”
关介没有立刻回答,他点了点头,叫那学生坐下。
“你在问的是,作者的人生选择,会不会影响到我们对他文字的理解。”关介一只手撑在讲台边缘,另一只手握着翻页笔,指尖抵在按键上,没有按下去:“或者说,一个人写了深情,他就必须在余生里为这份深情‘守节’吗?”
“守节”两字一出,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那男生没说话,在座位上看着他。
“我们回到文章里看看。”关介把翻页笔换到左手,切换到开头那几页写作背景和作者生平,右手虚指着几行。
“归有光写这篇《项脊轩志》,不是在他妻子刚去世的时候,是在很多年后,他推开窗,看见那棵枇杷树已经‘亭亭如盖’,那一刻的感情是真的,那一刻他想起的那个人是真的,这篇文章记录的,就是那一刻,不是他的一生,是那个瞬间。”他的声音慢下来,也像带着人往回走。
后排的教研组长把老花镜摘下来,慢慢擦了擦,又戴上,动作及轻且慢,像是不想弄出声音。
关介没往那边看。
“文学不是档案,不是用来记录一个人一辈子做了什么,没做什么,它记录的就是那些‘被击中的瞬间’,归有光在看见枇杷树的瞬间被击中了,他写下来了,这就是《项脊轩志》。”
他的目光落在那个男生脸上,又移开,扫过全班:“至于他被击中之后的人生怎么过,那是他自己的事。”
男生低下头,在本子上写了什么,旁边的女生侧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
“我讲清楚了吗?”关介把翻页笔换回右手,点了一下屏幕:“没问题我们继续。”
下课铃响的时候,关介刚好讲完最后一道思考题。
台下人陆续起身,三三两两往外走。关介站在讲台边,低头收拾教案。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高跟鞋。
“小关。”
关介抬头,见汤琳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把,脸上挂笑。
“刚才那节课我听了,那么刁钻的问题,你竟然都能接下来。”汤琳靠在门边,看着关介收拾东西:“教研组长出来的时候跟我说,这个年轻人有点东西。老爷子一般不夸人,你挺厉害。”
“原来你也在啊。”关介收好U盘,关电脑。
他对教研组长的评价泰然处之,倒是对于“汤琳出现在公开课上”这件事有点“熟人的羞耻感”。
汤琳除了是二十四中的书记,还是他嫂子。
关介有个大他六岁的哥哥,是个钢琴老师,与汤琳在大学相识相恋,两人刚结婚不久。
“就后半段,学生问问题那会儿。”汤琳嫣然一笑,补充道。
关介拎包走到门口,在汤琳身边站定,笑得轻松:“你来就是为了替教研组长夸我?”
“顺便。”汤琳侧身让开,和关介并排往外走:“主要还是通知你明天的事,明早八点,来录音室监制宣传片解说词录制。据说学校这次加了点小巧思,但是你知道的,这些标新立异的东西我有点没底,稿件是你写的,你去看着点,我也放心。”
“好。”
电梯门开了,他侧身让汤琳先进。
电梯四壁是透明的玻璃。轿厢平稳下行,一楼大厅中央的孔子像愈来愈近,愈来愈大。阳光隔着玻璃照进来,落在他肩上。
“阿介。”
段沐康在沉吟片刻后遽然开口:“你知道我想到的最好的死亡方式是什么吗?就是纵深跃进高原上的那千万条冰流。”
“你还会溯源侵蚀。”关介故作云淡风轻地打趣着。
关介没有想过对段沐康这种突如其来的悲观想法评价一二,他不意外段沐康会说出这种话,因为他深知他身边坐着爱人靠艾司西酞普兰续命,有着加剧的风险,有着随时离开他的风险。
段沐康学的地理,自打和关介在一起的第一天,他就和关介说,他想去看世界。
于是关介立志带他走遍大半个地球。
“……我现在回过头来想,你答得真的很好,一个人写了深情,不代表他一辈子都得困在里面,走出来也不代表那些感情是假的,是这个意思吧?”
汤琳还在意犹未尽。
“走出来”?
四年了,他有没有走出来,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刚才站在讲台上,在阳光下,在一群十六七岁的孩子面前,讲一篇四百年前的文章。
汤琳还在说着什么,明天的事,几点到,别迟到,但那些声音渐渐远了,远到像是隔着一层什么。
关介听着,点头,回应,听到的分明是另一个声音——
“你说过,浪漫的最高境界是体验和分享,”
关介远远望着雪山,天际寥落的山影像转经筒镌刻大明咒的金文:“你看,我们就在体验。”
段沐康睫毛忽闪着,关介想把那比作是经幡上长流的月色,他希望他要明朗、自由、生生不息。
“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