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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九度二。
他叹了口气,把体温计放在一旁,靠着椅背守着。
出租屋很小,夜晚安静得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摩托车驶过的声音和楼上住户拖鞋走动的地板响。
余言舟的眼皮越来越沉,但还是强撑着每隔半小时就换一次毛巾、量一次体温。
到了半夜两点多,他把温度计从少年腋下抽出来对着灯看了一眼,三十七度三。
烧终于退了。
他又伸手探了探少年的额头,确实没有之前那么烫了。
毛巾换下来的温度也低了不少,少年原本紧蹙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呼吸变得平稳绵长,脸色虽然还有些苍白,但总算不再泛那种不正常的潮红了。
余言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一样靠在椅背上。
他低头看着床上躺着的少年,那张精致得不像话的脸在昏暗的小夜灯光线下安安静静地舒展着,睫毛的影子落在眼下,像两片合拢的蝶翼。
他看了好一会儿,伸手把滑到少年耳边的碎发轻轻拨开,然后站起来,轻手轻脚地从衣柜里抱出一床薄毯子。
他实在太困了,浑身的骨头都在叫嚣着想躺下。
出租屋的沙发又短又窄,根本不够他舒展开来躺,但他没有别的选择。
他把薄毯子往身上一裹,蜷着身子缩进那张旧沙发里,膝盖几乎要碰到心口了。
他把脸侧过来枕在沙发扶手上,眼睛闭上的瞬间就沉进了黑暗里。
窗外传来远处清晨第一班公交车驶过的声音,天边隐约透出一线灰蓝色的光。
出租屋里安安静静的,少年躺在窄床上睡着,呼吸均匀。
余言舟蜷在短沙发里裹着薄毯,睫毛在晨光里微微颤了一下,终于安稳地坠入了睡眠。
……
少年是被一阵细微的声响惊醒的。
他的睫毛颤了颤,眼皮还很沉,但多年养成的警惕让他在意识回笼的第一瞬间就绷紧了全身的肌肉。
他微微掀开眼皮,视线从模糊到清晰,映入眼帘的是一个陌生的、极其简陋的天花板,灰白的墙皮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
一盏瓦数很低的灯泡悬在头顶,没有灯罩,光线昏黄黯淡。
他的身体比大脑先做出反应。
猛地撑坐起来的一瞬间牵扯到伤口,疼得他闷哼了一声,但他顾不上那些,目光飞快地扫过整个房间。
一张窄床,一张旧桌,一把矮凳,墙角堆着几个纸箱,窗台上放着一盆瘦巴巴的绿萝。
再就是靠墙那张短沙发上蜷着一个人。
那个人裹着薄毯,睡得正沉,半边脸埋在沙发扶手里,露出后脑勺一撮翘起来的头发。
少年眯起眼,目光死死盯着沙发上那个人的背影。
他想起来了。
昨晚在巷子里,他因为失血和高烧几乎要失去意识,恍惚中感觉到有人把他抱了起来,小心翼翼地避开了伤处,一步一步爬了很高的楼层。
再之后就是有人给他处理伤口、喂他吃药、用凉毛巾敷额头。
那些记忆在烧得昏沉的夜里断断续续的,像是隔着毛玻璃看不真切。
但此刻躺在陌生的床上、身上被包扎过的伤口传来的阵阵钝痛,以及房间内陌生的气息,都在告诉他:他真的被一个陌生人带回了家。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
外套被脱掉了,里面的衬衫解开了几颗扣子,露出被包扎过的肩膀和胸膛。
他伸手按了按纱布的边缘,包扎得不算漂亮,歪歪扭扭的,但很严实。
第38章获救
沙发上的余言舟听到动静,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然后睁开眼。
他对上了床上一双漆黑的眼睛。
少年那双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里面满是戒备和审视,像是随时准备扑过来的幼兽。
“咦,你醒了?”
余言舟一下子坐起来,薄毯从肩头滑落,他揉了揉眼睛,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
“你感觉怎么样?还发烧吗?觉得哪里难受吗?”
他站起来朝床边走了两步,少年却在他靠近的瞬间猛地往后缩了一下,背部抵住了床头,眼神里的警惕又浓了几分。
他什么话都没说,只是用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盯着余言舟看,像在判断眼前的人到底是什么来路。
余言舟见他这副反应,停住了脚步,没有再靠近。
他站在离床两步远的地方,朝少年露出一个尽量温和的笑容:“你别怕,我不会伤害你的。你昨天在巷子里受伤了,我没办法送你去医院……”
他说到这里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
“因为……我没钱,你又不让我报警。所以我就把你带回来了。我给你上了药,你昨天烧得很厉害,现在已经退了。”
少年依然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从余言舟的脸上移到四周的墙壁、桌子、那部放在桌上的旧老年机、窗台上瘦弱的绿萝,最后又落回余言舟身上。
这间屋子太小、太破了,没有任何掩饰任何做戏的余地。
一个想害他的人,不会把自己安排在这么寒酸的地方,也不会把唯一一张床让给“目标”睡,自己蜷在短沙发上过夜。
毕竟,如果真的是想杀死他的人,早就在昨晚发现他的时候就动手了。
但他还是不说话。
余言舟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开口的意思,有些困惑地歪了歪头:“你……听不懂普通话吗?”
他换了一种说法,放慢了语速一字一句地重复了一遍。
“你、能、听、懂、我、说、话、吗?”
少年终于开了口。
他的声音因为高烧刚退还带着沙哑,语气却冷硬得像一块石头:“你系边个?”
(你是谁?)
这下轮到余言舟傻眼了,他眨了眨眼:“啊?”
“你系咩人派嚟嘅?”
(你是什么人派来的?)
少年的语速又快又急,粤语从他嘴里吐出来像连珠炮一样,每个字都带着紧绷的敌意。
“我唔识你,你点解要救我?”
(我不认识你,你为什么要救我?)
余言舟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听懂。
他茫然地看着少年那张精致却冷得像冰雕的脸,小声道:“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少年愣了一下,随即眉头拧了起来,又用粤语问了一遍:“你系咩人?点解要救我?”
(你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救我?)
余言舟还是摇头。
少年憋了一肚子的话全堵在喉咙里,最后只能涨红了脸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不伦不类的港普:“你……系……乜嘢……人?"
"你"念成了"雷","系"拖长了音,"乜嘢"完全是粤语的发音硬生生套在普通话的调子上,整句话听着又别扭又费劲。
余言舟努力地辨认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抱歉地摇了摇头:“还是没听懂……你等一下。”
他转身去翻抽屉,从里面找出一支旧圆珠笔和一本用了一半的旧笔记本,翻到空白页,连笔带本子一起递到少年面前。
“你要不要写下来?写繁体字也行,我看得懂。”
少年盯着递过来的笔和纸,沉默了两秒,然后伸手接了过去。
他握笔的姿势很好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哪怕伤痕累累也不掩那种从小养尊处优浸出来的贵气。
他在纸上快速地写了一行繁体字,字迹漂亮利落:"你是什麼人?為什麼救我?"
余言舟低头看完那行字,抬头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终于可以沟通了”的如释重负。
他拖了矮凳坐到床边不远不近的位置上,认真地开口:
“我叫余言舟,在便利店打工的。昨天我下班路过那条巷子看到你倒在里面,你受了伤还发高烧,我本来想送你去医院的,但我没钱,你也说不让我报警,所以我就把你带回来了。”
他说完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我不是什么坏人,你不用害怕。”
少年盯着余言舟那张诚恳的眼神,像是在辨认他有没有说谎。
那双隔着旧眼镜望过来的眼睛清澈极了,没有闪躲没有试探,干干净净的,像一汪一眼就能望到底的泉水。
少年垂下了眼,把本子和笔放在床头柜上,没有接话。
他当然不会因为几句话就放下戒心。
父母被人设计害死,家族里那些平时亲切地喊他“深仔”的叔伯们在他父母枯骨未寒的时候就露出了獠牙,暗杀、追杀、背叛,短短几天之内他经历了从前十五年人生里想象都想象不到的恶意。
他逃到内地来,身上带着伤,没有钱,没有信任的人,连明天在哪里落脚都不知道。
眼前的余言舟看着确实不像坏人。
但越是危难的时候,越不能轻易相信任何人。
余言舟见他不说话,也没勉强,站起来说:"你应该饿了吧,我去给你煮点粥。"
他转身去了厨房,很快响起淘米和烧水的声音。
第39章噩梦
过了一阵子,余言舟端着一碗白粥走进来,配了一小碟咸菜。
粥煮得稠稠的,冒着热气,碗沿还烫手。
他把粥放在床头柜上,又递了双筷子过来:“吃点吧,你昨晚烧了一夜,得补充点体力。”
少年看着那碗白粥,又看了一眼咸菜,脸上的表情说不上嫌弃,但显然对这种简陋的食物没什么兴趣。
他从小锦衣玉食,家里每一餐都是专门的厨师按着营养食谱做的,这种白粥配咸菜的搭配连他家里佣人的伙食标准都达不到。
但他实在是太饿了,一直在躲着追杀,好几天没吃东西。
所以他沉默了几秒,还是接过了筷子,低头慢慢喝了一口粥。
余言舟在旁边的矮凳上坐下来,看着他喝粥时微微蹙起的眉心,心里忽然有些怜惜。
他不知道这个少年经历了什么,但从他昨晚不让报警的举动、以及醒来后那种像刺猬一样全身戒备的样子来看,他一定遇到了很大的麻烦。
“你要是不喜欢喝粥的话,我下班回来给你买点别的。”余言舟说,“你有喜欢吃的吗?”
少年抬起眼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的冷意还没完全褪去,但比刚才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的东西。
他没有写字回答,只是又低头喝了一口粥。
余言舟也不在意,笑了笑说:“那你先吃着,我出去上班了。桌上的钥匙你拿着,房门能锁,你要是想走的话……”
他顿了一下,“记得把门带上就行。”
他拿起背包出了门。
脚步声在楼道里渐渐远去,直到彻底听不见了。
少年放下粥碗,看着那碗白粥上袅袅升腾的热气,又看了看桌上那把被留下来的旧钥匙,许久没有动。
他告诉自己不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