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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章潮涌东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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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百章潮涌东南(第1/2页)
    郑森率领的船队自湖口悄然出发,顺江而下,过安庆、芜湖,在太平府采石矶附近一处隐蔽河湾稍作补给休整后,便扬起风帆,借东南风势,直插长江口。船队以两艘经过改装、配备了二十四门火炮的“海沧船”为核心,辅以十余艘“苍山船”、“鹰船”及部分运载补给、工匠的福船,虽非庞大舰队,却装备精良,士气高昂。
    船队出崇明,入东海,折向南行。波涛汹涌的大海上,郑森站在旗舰“镇海”号的艉楼甲板上,海风吹拂着他额前的发丝,目光如炬,凝视着前方海天相接处。他的怀中,揣着朱炎亲笔所书的密令副本,以及一份标有潜在联络点和注意事项的海图。
    “少将军,”一名老水手出身的把总凑近,低声道,“前方已近舟山洋面。按海图标示,嵊泗列岛一带,常有‘绿眉毛’(浙东海盗,多由沿海破产渔民、盐民组成,因常在船头涂绿色眉状标志得名)和零星抗清义师出没。我等是否要派人接触?”
    郑森略一沉吟:“派两艘苍山快船前出探查,悬挂信宁水师旗号及……我郑家旧旗。若遇船只,先示友好,探明身份意图,再作定夺。切记,无我号令,不得擅开战端。”
    “得令!”
    探船派出后不久便传回消息:在浪岗山附近发现数艘渔船样式但配有火炮的小船,对方见到信宁与郑家旗帜后,并未逃离,反而打出灯语信号。经过初步接触,对方自称是“舟山义师”一部,首领姓张,原是宁波卫世袭百户,清军南下时不愿降,率部分卫所兵和亲族出海,如今在舟山诸岛间游击,袭扰清军沿海哨所和运粮船。
    郑森闻报,决定亲自会见这位张首领。两日后,在浪岗山一处背风的港湾内,郑森乘坐小艇登岸。对方首领是个四十余岁的黝黑汉子,手背上有刀疤,眼神警惕中带着期盼。
    “在下张魁,原宁波卫百户。敢问尊驾真是……郑飞黄(郑芝龙表字)将军的公子?”张魁抱拳,语气有些激动,也有些犹疑。毕竟郑芝龙降清的消息早已传开。
    “正是郑森。”郑森坦然道,“家父之事,一言难尽。然森身受国恩,矢志抗清,如今在信宁豫国公麾下效力。国公知东南义士艰辛,特命森率船队南下,联络海上忠勇,共图恢复。”
    张魁仔细打量着郑森,又看了看港湾外那支虽然规模不大但装备整齐、士气昂然的船队,尤其是那两艘颇具威势的“海沧船”,眼中疑虑渐消,取而代之的是振奋:“果真是郑公子!公子可知,闽浙沿海,如张某这般不愿剃发降虏、漂泊海上的兄弟还有不少!只是群龙无首,各自为战,缺衣少粮,更乏利器。若得信宁与公子这等强援,必能成大事!”
    郑森与张魁深谈半日,了解了舟山、岱山乃至浙东沿海抗清势力的分布、困境与需求。他当即允诺,留下部分粮食、火药和二十杆旧式鸟铳给张魁所部,并约定联络信号和今后协同袭扰的粗略方案。张魁感激涕零,表示愿尊信宁号令,并答应协助引荐其他岛屿的义师首领。
    离开舟山,船队继续南下,目标直指厦门。此时厦门岛及附近的金门、烈屿等岛屿,仍在部分郑芝龙旧部手中。郑芝龙降清北去后,其族弟郑鸿逵、部将陈豹等人拒不从清,收拢部分船只兵马,以厦门为基地,继续抵抗,但处境艰难,北有清军福建总督张存仁的压力,南有荷兰东印度公司对台湾和贸易航线的威胁,内部也因前途未卜而人心浮动。
    七月中,郑森船队抵达厦门外海。他没有贸然进入厦门港,而是先停泊在鼓浪屿附近,派人乘小舟前往厦门递送拜帖和朱炎的书信。
    厦门城中,原郑芝龙的都督府内,郑鸿逵、陈豹等将领齐聚,气氛凝重。朱炎的信被当众宣读,信中既陈述抗清大义,分析天下形势,肯定郑家往日海上功绩,又明确表示信宁愿与郑氏残部结盟,提供物资支持,共保东南海疆,并隐约暗示将来事定之后,海上通商之利可共享。
    “信宁朱炎……近来风头极盛,湖口力挫多铎,确是一号人物。”陈豹摸着下巴的短须,沉吟道,“他开出的条件,倒也实在。如今我们困守厦门,粮饷日蹙,清虏在陆上步步紧逼,红夷在海上虎视眈眈。若得信宁为奥援,至少北面压力可缓。”
    郑鸿逵,作为郑芝龙之弟,此刻心情最为复杂。他既不愿降清辱没兄长(虽然后者已降)和自己半世英名,又对前途感到迷茫。信宁的提议,无疑是一根救命稻草,但……
    “朱炎虽强,毕竟远在湖广。其承诺的援助,能否如期抵达?我等若与其结盟,便是彻底与清廷撕破脸,再无转圜余地。再者,”他看向众人,“这信宁,打的终究是大明旗号,奉的是桂王。我们……算是归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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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时,负责外海巡逻的哨船传回急报:外海除郑森船队外,另有一支约五艘西式帆船的舰队在附近游弋,看旗号是荷兰人!
    “红夷来得好快!”众人一惊。荷兰东印度公司对台湾和东南贸易的野心路人皆知,郑家势力衰弱,正是他们趁火打劫的好时机。
    郑森几乎同时接到了荷兰舰队出现的消息。他目光一凝,意识到这是一个危机,也可能是一个机会。“传令各船,戒备但勿妄动。打出旗语,邀请荷兰舰队指挥官会谈。同时,再派人催促厦门,请郑将军、陈将军速做决断。”
    郑森的镇定和主动邀请会谈的姿态,让厦门城内的郑鸿逵等人颇感意外,也让他们看到了这位年轻将领的胆魄。而荷兰舰队的出现,更迫使他们必须尽快做出选择——是孤立无援地独自面对清军和荷兰人的双重压力,还是接受信宁的橄榄枝,背靠一个正在崛起的陆上强权?
    最终,郑鸿逵咬牙道:“请郑森公子入城详谈!至于红夷……不妨看看这位国公元的公子,如何应对。”
    次日,一场微妙的三方会谈在厦门港外海面展开。郑森乘“镇海”号,与荷兰东印度公司驻台湾总督派出的商务代表(实为探察虚实的舰队长)范·德·桑登,以及代表厦门郑氏势力的郑鸿逵、陈豹(乘坐一艘大船),在相对平静的海域会面。
    桑登是个典型的荷兰殖民者,金发碧眼,神态傲慢,开口便是生硬的汉语,要求郑家势力退出厦门、金门,并开放所有沿海贸易口岸,给予荷兰东印度公司最惠待遇,否则将诉诸武力。
    郑森听完通译的转述,不慌不忙,先是以流利的南京官话(他幼时受过良好教育)驳斥了荷兰人的无理要求,指出厦门乃大明国土,郑家官兵乃大明将士,岂容外人置喙。接着,他话锋一转,提到信宁政权与荷兰人在南洋(通过陈永禄)曾有过的贸易往来,暗示合作比对抗更有利益。最后,他看似随意地提及“镇海”号及另一艘海沧船上的火炮射程与精度,并邀请荷兰人“有机会观摩”信宁水师的操练。
    软硬兼施,既展现了强硬立场,又留下了谈判空间,更隐约展示了肌肉。郑鸿逵和陈豹在旁听得暗自点头,心中底气足了不少。
    桑登没料到这个年轻的明国将领如此难缠,态度虽然强硬,但提到贸易利益和隐约的武力展示,又让他不得不重新评估。最终,这次会谈未达成具体协议,但荷兰人暂时收敛了咄咄逼人的姿态,表示可以继续“商讨”,并同意暂时保持现状。
    荷兰人的威胁暂时缓解,郑鸿逵、陈豹等人再不犹豫,与郑森正式达成盟约:厦门郑氏残部接受信宁监国政权的名义节制(但保持高度自治),信宁则承诺提供粮饷、火药、铁料等物资援助,并协助其对抗清军及抵御外侮。双方建立联合水师,共同巡防闽浙沿海。郑森代表朱炎,当场签署了盟约文书,并留下了部分随船带来的工匠(擅长修船、铸炮)和一批军械作为第一笔援助。
    消息传回湖口大营,已是八月初。朱炎接到郑森的详细报告,面露欣慰之色。厦门这个关键点的拿下,意味着信宁的势力真正延伸到了东南沿海,获得了一个重要的出海口和一支经验丰富的水师力量。对抗清廷,从此有了更广阔的战略回旋空间。
    几乎与此同时,周文柏起草、经朱炎润色的《告江南父老书》,也通过徐光启、沈廷扬等人的渠道,在江南士林和市井间悄然流传开来。这篇文辞恳切、情理兼备、时而激昂时而沉痛的长文,如同一块巨石投入看似平静的池塘,激起了层层涟漪。
    南京国子监内,年轻监生们私下传抄议论;秦淮河畔的酒楼茶肆,说书人悄然将其中片段融入新编故事;苏州、松江的士绅书房,有人对着文章长吁短叹;甚至连一些驻防的明军将领营中,也有了手抄的文本。
    舆论在发酵,人心在思变。南京弘光朝廷内部,主战与主和(实为妥协)两派的争执更加公开化、激烈化。史可法承受着来自清廷使节、南京勋贵、江南士绅以及前线军将的多重压力,焦头烂额。
    而这一切,都通过“察探司”在江南编织的细密网络,以及徐光启、沈廷扬等人的密信,源源不断地汇总到朱炎的案头。
    “潮水,开始涌动了。”朱炎合上最新的一沓情报,望向东南方向,目光仿佛穿透了千山万水,看到了那片波涛诡谲的海洋与人心浮动的繁华之地。
    砺剑东南,剑已出鞘,潮涌之势,渐不可挡。然而朱炎深知,这只是开始。清廷不会坐视,南京的摇摆终有定数,更大的风浪,还在后头。他必须让信宁这艘船,在风浪中变得更坚固,航向更明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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