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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寺少卿两只手死死抓着李宥的官服袖子,抖得像个筛子。
李宥皱着眉头,嫌弃地把他的手一根根扒拉开,转头朝大理寺正门看去。
外面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刑部侍郎穿着一身绯色官服,领着几十个全副武装的金吾卫,把大理寺的台阶堵得水泄不通。刀枪在日头下晃得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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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孙冲在天牢里咬舌自尽,还留了血书栽赃自己谋反,连兵符都藏好了。
李宥脑子里把这事儿飞速过了一遍,心里瞬间门清。这根本不是长孙无忌的反扑,长孙老狐狸现在自身难保,手伸不到天牢里。
这是大明宫里那位皇后娘娘的手段!
武后发觉自己把谋反的帐册顺手甩给了英国公李绩,这是动了真火。这手连环栽赃,就是要用长孙冲的命和一块假兵符,把自己死死钉在谋反的案子里。一旦罪名压实,自己就只能彻底跪在武后脚下,当一条连命都攥在别人手里的恶犬。
「二郎!」狄仁杰浓眉倒竖,火气蹭地一下就窜上来了,「呛啷」一声抽了半截刀出鞘,咬牙切齿地骂道,「这帮孙子明着往咱们头上扣屎盆子!」
李宥一把攥住狄仁杰的手腕,用力把那半截刀生生压回刀鞘,冲他摇了摇头。
这时候拔刀拦人,那就是做贼心虚。那块能诛灭九族的兵符,既然人家敢大张旗鼓来搜,就百分之百已经塞进班房里了。
刑部侍郎站在台阶上,手里高高举着一面御赐金牌,扯着嗓门大声吆喝:「刑部奉旨办案!搜查谋反罪证!大理寺的人全给本官闪开,敢有阻拦者,一律按同谋论处!」
大理寺的胥吏们本就胆小,被这阵仗一吓,全缩到墙根底下去躲清闲了。
李宥站在原地,理了理绿袍的下摆,大步迈下台阶,走到刑部侍郎面前,连腰都没弯一下。
「侍郎大人好大的阵仗。」李宥转过身,抬手一指后面自己那间班房,做了一个「请」的姿势,「既然是奉旨搜查,下官怎么敢拦。门就在那,您自便。」
刑部侍郎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李宥这么痛快。他冷哼一声,斜着眼打量李宥:「状元郎,一会儿要是搜出要命的东西来,你可别怪本官不讲情面。来人,进去搜!」
几个如狼似虎的金吾卫立马冲向班房,抬脚「砰」地踹开屋门。
屋子里瞬间响起一通翻箱倒柜的动静,书卷丶笔墨丶瓷茶碗砸落一地,劈里啪啦响个不停。
没过半盏茶的功夫,一个金吾卫火急火燎地跑出来,双手高高举着一个物件。
「大人!在李大理书案底下的暗格里搜出来了!」
刑部侍郎一把抓过那个物件,高高举起。那是一块半个巴掌大的青铜虎符,在太阳底下泛着幽幽的绿光。
四周的大理寺官员看清那东西,齐刷刷地往后倒退三大步,生怕沾上一点干系。少卿更是两眼一翻,差点抽过去。
「人赃并获!」刑部侍郎猛地拔出腰间横刀,刀尖直挺挺地指着李宥的鼻子,「李宥!你勾结长孙太尉意图谋反,这调兵的虎符就在你书案里,你还有什么话可说!来人,给我锁上!」
两个金吾卫拿着铁链子就往上扑。
李宥盯着那块虎符,突然仰头大笑起来。笑声在院子里回荡,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嘲弄。
「你笑什么!」刑部侍郎被笑得浑身发毛,握刀的手紧了紧。
李宥压根没搭理架在脖子侧面的横刀,径直往前跨了一大步。刀刃贴着他的脖颈划出一道红印,刑部侍郎吓得手一抖,下意识把刀往回撤了半分。
李宥伸出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接从刑部侍郎手里把那块虎符夺了过来。
「侍郎大人,下官如果没记错,您当年在兵部武选司也干过三年郎中吧?」李宥把虎符举到刑部侍郎脸前,「您这双兵部的老眼好好瞧瞧,这虎符背面錾刻的图纹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刑部侍郎狐疑地凑近看了一眼,原本嚣张的脸色瞬间变了。
「太尉府若要调兵逼宫,必须去调北衙禁军,用的是右威卫的虎符。」李宥把虎符翻个面,大喇喇地展示给在场所有人看,「可这块虎符背面的云水纹,分明是南衙左领军卫的印记!大唐律令,南衙兵马没有圣旨连长安城坊门都出不去,长孙太尉拿这个去逼宫?去城门口要饭还差不多!」
李宥伸出拇指,在虎符边缘用力刮了一下。
几块死硬的铜绿渣子簌簌往下掉。
「再看看这成色!」李宥冷笑出声,「缝隙里全是长死的老铜绿,摸在手里都掉渣。这分明是兵部武库里废弃不用好几年的旧符!有人拿一块兵部丢在库房吃灰的废铜烂铁塞进我屋里,就想诛我九族?」
刑部侍郎额头上渗出一层白毛汗,强撑着脖子反驳:「这……这或许是你做贼心虚,故意弄个假的混淆视听!谋反这种事,虚虚实实,谁说得准!」
「好一个虚虚实实。」李宥把手里的假虎符随手往地上一扔,转头一指被金吾卫踹开的班房木门。
「侍郎大人,我那间班房昨日傍晚走的时候上了铜锁。我在锁芯里,亲手填了一点防人窥探的朱砂暗记。」李宥声音陡然拔高,透着压不住的火气,「你们刚才踹门的时候,那门锁可是完好无损挂在上面的!屋门没开,锁也没动,这假兵符难道是从墙缝里自己爬进去的?」
他大步走过去,从地上捡起掉落的铜锁,直接怼到刑部侍郎鼻尖上。
「看看!朱砂一碰就碎,现在却完好无缺!这说明根本没人开过锁进过屋。」李宥字字如刀,「这破烂玩意儿,分明是有人昨夜隔着窗户缝,硬塞进屋子里的拙劣栽赃!」
刑部侍郎张了张嘴,彻底说不出话了。他也是官场里的老油条,话说到这份上,哪里还不明白自己被人当枪使了。
李宥没给对方半点喘息的机会,直接转身冲着狄仁杰招手。
「兄长,带路。」李宥拍了拍官服袖子上的灰尘,「咱们这就去天牢甲字号,我倒要亲眼看看,一个被严加看管的谋反重犯,是怎么在牢里咬舌自尽,还能凭空变出笔墨写血书的!」
刑部侍郎还想伸手拦,被狄仁杰毫不客气地一把撞开肩膀。大理寺的胥吏们一看自家大人占了上风,腰杆子全挺直了,簇拥着李宥直奔天牢。
天牢甲字号里,光线昏暗,一股浓烈的血腥味直冲脑门。
长孙冲倒在脏兮兮的草垛子上,脑袋歪在一边。身前雪白的墙壁上,赫然写着一行血字,歪歪扭扭地指认李宥藏有兵符同谋造反。
狄仁杰大步上前,撩起袍子蹲在尸体旁边。他单手卡住长孙冲僵硬的下颌,用力一捏,「咔吧」一声掰开嘴巴。
「都凑近点看看。」狄仁杰发出一声冷笑。
大理寺少卿和刑部侍郎捂着鼻子,硬着头皮凑过去。
「舌根断裂得平平整整。」狄仁杰指着死者血肉模糊的口腔,「人在极度痛苦下咬舌,切口必然坑洼不齐,甚至会连带咬碎牙齿。这分明是被人用极其锋利的匕首,一刀直接割断的!」
狄仁杰站起身,又去掀长孙冲的衣袖和裤腿。
「死者面容扭曲,说明死前承受了活生生被割舌头的剧痛。可你们看他的四肢!」狄仁杰重重拍在尸体的腿肚子上,「皮肉完全没有挣扎捆绑的淤青,手指甲里也没有抓挠地面的泥垢!」
狄仁杰站直身子,掷地有声:「这是因为他在被割舌头之前,先被人灌了软筋散!浑身脱力,想挣扎都动弹不得,只能任人宰割!」
李宥转过身,一双眼睛死死盯住刑部侍郎。
「侍郎大人,你听明白了吗?」李宥往前逼近一步,「有人潜入防卫森严的天牢,毒杀宗正少卿,伪造这满墙的血书。转头又用一块废弃的南衙兵符构陷当朝大理寺正,企图凭空捏造出一桩牵连甚广的谋反大案,意图逼反十六卫将领!」
李宥压低声音,语气里全是要命的威胁:「侍郎大人,你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拿着这块废铜烂铁和一篇别人伪造的血书,去太极殿向圣人交差吗?这口构陷朝臣丶逼反禁军的大锅,你们刑部背得起吗?!」
刑部侍郎双腿直打哆嗦,后背的官服贴在肉上,凉透了。
这案子办到这份上,已经成了个要命的马蜂窝。拿着这种破绽百出的假证据去皇帝面前说新科状元谋反,皇帝不活剐了他就怪了。
「本官……本官也只是奉旨行事,既然这物证有假,死因有异,那……那定然是有逆贼作祟。」刑部侍郎赶紧把手里的横刀塞回刀鞘,胡乱地拱了拱手,连句狠话都没敢撂,「此案干系重大,本官这就回刑部重新清查卷宗,告辞!」
看着刑部的人夹着尾巴灰溜溜地撤出天牢,大理寺少卿长长出了一口气,一屁股瘫坐在牢房外的长凳上,直拿袖子擦汗。
李宥看着墙上那刺目的血字,心里没有半点轻松。
危机虽然解了,但他清楚得很,武后的底牌绝对不止这一张。一计不成,后续的杀招只会更狠。
李宥转身准备离开牢房。
刚走出甲字号的铁栅栏,幽暗的走廊尽头,一盏风灯慢悠悠地晃了过来。
内侍监王伏胜穿着一身深青色的太监服饰,手里抱着一柄拂尘,笑眯眯地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哎哟,李大人这断案如神的本事,杂家在边上可是大开眼界。」王伏胜捏着尖细的嗓子,笑得脸上的褶子都挤在了一起。
李宥停住脚步,警惕地看着这个武后身边最咬人的狗。
「王公公不在蓬莱亭伺候娘娘,跑这阴冷的天牢来干什么?」李宥语气不善。
王伏胜也不恼,慢吞吞地从袖子里摸出一张洒金的烫金红帖,双手递到李宥面前。
「娘娘让杂家来传句话。」王伏胜盯着李宥的眼睛,嘴角扯出一个阴恻恻的弧度,「娘娘说了,大理寺的公务再忙,也得按时吃晚饭。今晚在蓬莱亭设了家宴,特地请李大人入宫赴宴。」
李宥没有接那张请帖,脑子里警铃大作。赴宴?鸿门宴还差不多。
王伏胜见他不接,反倒把请帖往前送了送,压低了嗓门,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幽幽说道:
「李大人还是去一趟的好。哦,对了,刚才杂家出宫的时候,英国公府的马车刚好进宫。那位李婉小娘子,此刻正坐在蓬莱亭里,陪着娘娘喝茶聊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