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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9章一夜两访,魏子吏路(第1/2页)
是当夜。
城南邱府,门庭不阔,檐角低垂。
马车停稳,崔福跳下车辕上前叩门。
不多时,门内传来脚步声,一个老仆探头出来
见是陌生人,正要问话,崔福已递上名帖
“我家公子来拜会邱员外。”
老仆一听名姓,皱了皱眉
“你家公子?”
“魏逆生,现任文选司郎中。”
闻得此言,老仆连忙侧身让路,将人引入前厅,自己快步往后院通报。
.....
邱府前厅不大,陈设简素,壁上悬一幅《秋水归舟图》,笔墨疏淡
倒是与文选司那种繁杂的案牍之气迥然不同。
魏逆生负手立于画前,看得仔细,借此打发等待的间隙。
不多时,后堂传来脚步声
邱衡跨槛而入,一身家常袍,穿戴整齐。
“不知魏大人当夜驾临,下官有失远迎。”
邱衡拱手,语气温煦,礼数周全
“大人,快,快请上座。
来人,换新茶来。”
魏逆生转过身来,还了一礼:“邱员郎不必客气。深夜叨扰,本是冒昧。”
魏逆生说着,落座后目光重新落回邱衡面上,主动寻起话题
“邱员郎这幅《秋水归舟图》,笔意疏淡,意境悠远,倒是难得的好画。”
邱衡神色微滞,当即明了。
言画而意不在画。
........
“魏大人好眼力。”邱衡笑着应道
“这幅画是下官早年出任赣州知县时从一位老画师手中得来
算不得名作,只是看着舒心,便一直挂着。”
说着邱衡端起仆从新奉的茶盏,不急着饮
先以盏盖拨了拨浮沫,借着这个动作掩护而审视魏子
“魏大人初到文选司,这两日可还顺手?
司里那些书吏,都是老油子了,若有怠慢之处,只管吩咐下官便是。”
“邱员郎说笑了。”魏逆生同样茶盏
“文选司上下,这两日我都在看。
文书流转有序,制度章程分明
邱员郎治司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我初来乍到,万事都还仰仗邱员郎。”
这话,邱衡听在耳中,心头却在转念。
魏逆生入夜登门,绝不可能只是为了说几句场面话。
他才到任不过两日,正是立威立规的关键时期
若真有要紧事,当在值房中说才是。
偏偏选了夜里,选了私宅
这本身便带着一种不打算留档,不打算落笔的意味。
想罢,邱衡不急着接话,慢抿茶水。
“邱员郎。”这时,魏逆生放下茶盏
“既提前衙门之事,我也不瞒
今夜来,确有一事想与邱员郎通个气。”
“哦?”邱衡也配合的放下茶盏,做出聆听的姿态
“魏大人但讲无妨。”
“开封府通判出缺一事,邱员郎今日想必已经见着名单了。”
魏逆生语似铺细沙,待人踩深浅
“其中有一位后辈想谋这个缺。
履历我看了,资历够,考功也不差,没什么大问题。”
邱衡听着,面上笑意不动,心里却又转了好几道弯。
开封通判,正六品,品级虽不算高,却是实打实的要缺,一向是各方争抢的热饽饽。
有人要替自家后辈谋这个位子,不奇怪。
可魏逆生深夜登门,就是为了告诉他这件事?
这说不通。
文选司的事务流转,凡通判以上的外放
都要经过员外郎初审,郎中复核,尚书批阅三道关。
魏逆生完全可以在值房里吩咐一声,何须专程夜里来一趟?
可又细想前日魏子上任烧火,便先将就着妥协下去先。
......
“既是大人所提,资历又够,至于何人,下官不问,按例办便是。”
邱衡笑道,语气一如既往地和煦
“大人若觉得可行,下官这边便先走初审,不会有耽搁。”
一番话被话说得轻巧,态度摆得圆融。
魏逆生听得出意下的试探。
毕竟自己若只为了这一桩事,不值得入夜登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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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况,邱衡在文选司六年,最擅长的就是“把事办好但不留人情”。
“邱员郎在文选司六年了,从主事到员外郎,一步步走得稳当。
论资历,论才干,早该往上走一步了。”
闻言,邱衡神顿,打起客套话:
“大人此言,下官不敢当。”
“文选司郎中位高权重,下官才疏学浅,从未敢做此想。”
魏逆生没有顺着他的话头谦让,也没有逼得太紧
“郎中是正五品,邱员外郎是从五品,中间只差半级。
以邱员郎的资历,若有机缘,升任郎中本就是水到渠成的事。
关键在于,时机何时来,谁来推这一把。”
邱衡不语,同时听懂了魏逆生的话。
给的是未来的承诺,也是当下的承诺。
.....
为何说未来?因为【当下推他上去】那是不可能的
魏逆生才刚到任,根基未稳,不可能立刻动郎中这个级别的人事。
可他在说一个更长远的东西:等我站稳了,等我升上去了,这位子便是你的。
而这就是【当下的承诺】因为这代表着,只要魏逆生在文选司郎中位上一日
他邱衡便是员外郎,无人可调,无人可替,只待升迁。
.....
这承诺太明确了,明确到邱衡没法装作没听懂。
文选司郎中是正五品,再往上便是吏部侍郎,正三品。
一个刚到任不过数日的新郎中,已经在规划侍郎之后的布局。
而最重要的是魏逆生背后的政治资源.....
足够替其做任何承诺贷款的保证!!
......
许久,邱衡方才轻轻吁出一口气
“大人,年轻人有志向,是好事。
可文选司这潭水,比外人看到的要深得多。
下官在司里六年,见过来来往往多少任郎中。
有的想大刀阔斧,有的想四平八稳
可真正能在文选司坐稳,坐久的人,没有一个是只靠志向的。”
魏逆生闻言,没有急着辩驳,反而微微点了点头
“邱员郎说得在理。
文选司是铨选要害,一纸批文便是官员一生的转折。
若只凭一腔志向蛮干,确实走不远。”
话至此,语微顿,方才言道:
“所以,我才需要像邱员郎这样的人在身边。”
邱衡默然,唯静观魏子。
他老于宦途,识人久矣。
独魏子不然。
其言,如老吏断狱,无半句赘语。
其计,如宿将布阵,无一着虚棋。
一诺之间,进退,利害,皆已算定。
何况!魏逆生没有空口许诺,他用了一个几乎无法拒绝的条件
文选司郎中的位子。
虽然自己嘴上说着“不敢做此想”
可夜深人静时,于灯下翻看自己积了多年的考功档案
何尝没有在心里盘算过下一任郎中出缺的时机?
正五品已经是许多人的一辈子了!
.......
“邱员郎。”
观其貌已知其心,魏逆生当即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
“开封通判的事,便拜托邱员外郎了。
至于方才说的那些话,不急,日子长着。
你我共事,来日方长。”
说罢,转身朝门口走去。
尚行至门边,身后传来邱衡的声音,
“魏大人!!”
魏子闻言微顿,回眸便见邱衡追出厅堂,拱手一揖,
“大人放心。
开封通判的文书,明日上值便可走初审。”
闻言,魏逆生轻笑颔首,迈步跨出了门槛。
夜风迎面而来,带着院中新翻的泥土气息和远处隐约的蛙鸣。
崔福已经等在车前,见魏子出来,连忙掀开车帘。
魏逆生弯腰登车,靠回车壁,轻轻吁出一口气。
这一夜,走了两家。
宋岳边是刀与秤的交易,邱衡这边是位与心的置换。
前者用的是利弊,后者用的是前程。
两桩事都办妥了,可他心里清楚.....
吏部这路还长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