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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宰相府。
书房内的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名贵的紫檀木桌案上,那只价值连城的青花茶盏已经被摔成了碎片,残茶顺着桌角滴答滴答地落在地上,像是某种倒计时的漏刻。
当朝宰相王镇天,此刻正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老猫,在书房里来回踱步。
他那张平日里保养得宜丶总是挂着从容微笑的老脸,此刻惨白如纸,额头上的冷汗擦了一层又一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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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王镇天嘴里念叨着,目光却不受控制地透过窗棂,死死盯着天上那还没完全消散的血色大字。
【血洗世家】。
这四个字,就像四把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让他脖颈子发凉。
他是谁?他是大夏的宰相,是九大门阀之首王家的家主!在这个国家,流水的皇帝,铁打的世家,连赵元见了他都得给三分薄面。
可天幕里那个赵长缨,竟然敢把他挂在城门上?
「疯子……那就是个疯子!」
王镇天猛地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的杀机,「趁他现在还没成气候,不如……」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但手刚抬起来,又僵在了半空。
生性多疑是刻在他骨子里的基因。
万一这天幕是天道的预警呢?万一那个病秧子真的是天命所归呢?如果现在动手,会不会反而应了那个「凡逆我者皆亡魂」的诅咒?亦或者,这是皇帝赵元设下的局,就等着他王家先动手,好抓个现行?
「不能急,绝对不能急。」
王镇天深吸几口气,强行让颤抖的手指镇定下来。
「刘管家!」
门外立刻走进一个弓着腰的中年人,那是王家的家生子,最是心腹。
「备礼。」王镇天眯起眼睛,眼缝里透着老狐狸般的精明,「备一份厚礼,哪怕是那株藏了三十年的千年血参,也给我拿出来。」
刘管家一愣:「老爷,您这是要……」
「去冷宫,探病。」
王镇天冷笑一声,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如果他真是装的,那这血参就是他的催命符;如果他真是个废物……哼,那这天幕,就是个笑话!」
……
深夜,静心苑。
冷宫的夜,比别处更凉几分。
赵长缨此时正翘着二郎腿,躺在院子里的破藤椅上,手里拿着一根狗尾巴草,逗弄着面前一只瘦骨嶙峋的大黄狗。
这狗是自来的,和阿雅一样,都是在这个吃人的皇宫里活不下去的流浪者。
「殿下,王家的人来了。」
福伯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身后,声音压得很低,「走的是侧门,没惊动禁军。」
「老狐狸果然是老狐狸,这就坐不住了?」
赵长缨吐掉嘴里的草根,原本清明的眼神瞬间变得浑浊呆滞,嘴角甚至还极为配合地流出了一丝晶莹的哈喇子。
「让他进来,咱们的大戏,还得接着唱。」
片刻后,刘管家提着一个精美的紫檀木食盒,走进了这个满是泥土味的小院。
借着月光,他看到了那位传说中的「天幕暴君」。
此时的赵长缨,正趴在地上跟狗抢一根骨头,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皇子常服沾满了泥浆,头发乱得像个鸡窝,嘴里还发出「嘿嘿嘿」的傻笑。
刘管家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就这?
这就是那个要把王家满门抄斩的狠人?
「咳咳,老奴见过九殿下。」刘管家虽然心里鄙夷,但面上礼数周全,甚至还挤出了一丝谄媚的笑,「我家老爷听说殿下身体抱恙,特命老奴送来一株千年血参,给殿下补补身子。」
说着,他打开食盒。
一股浓郁的药香瞬间弥漫开来,那株血参通体赤红,形似人形,一看就是稀世珍宝。
赵长缨的鼻子动了动。
他猛地从地上爬起来,动作笨拙得像只鸭子,直勾勾地盯着那株血参,眼睛里冒着绿光。
「吃的?是好吃的吗?」
他伸出脏兮兮的手就要去抓。
刘管家眼中闪过一丝轻蔑,侧身避开,笑道:「殿下,这可是大补之物,得炖着吃……」
话没说完,赵长缨突然发出一声怪叫。
「大黄!开饭啦!」
「汪!」
那只一直在旁边伺机而动的大黄狗,仿佛听懂了人话,猛地窜了起来,一口咬住那株价值连城的血参,叼着就跑到了墙角。
「哎?!那可是……」
刘管家吓得魂飞魄散,下意识就要去追。那可是千年血参啊!把你这破冷宫卖了都赔不起啊!
「别抢!别抢!那是大黄的!」
赵长缨一把抱住刘管家的大腿,死活不撒手,嘴里还嚷嚷着,「大黄好几天没吃饭了,你这麽胖,别跟狗抢食吃!」
刘管家被勒得差点背过气去,眼睁睁看着那只癞皮狗三两口就把王家的传家宝吞进了肚子里,甚至还意犹未尽地打了个饱嗝。
完了。
全完了。
刘管家心都在滴血,转头看向赵长缨的眼神里充满了杀意,但更多的却是像看傻子一样的荒谬。
正常人谁会把千年血参喂狗?
除非他脑子真的坏掉了!
「殿下……」刘管家咬着牙,强忍着把这傻子一脚踹飞的冲动,「那可是救命的药啊!」
「药?我不吃药,药苦。」
赵长缨松开手,一屁股坐在地上,突然像是想起了什麽,那双沾满泥巴的手一把抓住了刘管家的锦缎衣袖。
「嘿嘿,你是那个……那个谁家来的?」
「老奴是宰相府的。」
「宰相?宰相能吃吗?」赵长缨歪着脑袋,一脸天真地问道,「你家老爷爱吃红薯吗?我种的红薯可甜了,黄心的,软糯拉丝,要不我送他两个?」
说着,他就要去扒拉旁边的土堆,想把自己刚挖出来的宝贝红薯掏出来。
刘管家看着那满手的泥污,再看看墙角那只正在舔嘴唇的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这九皇子,没救了。
不仅是个废物,还是个脑子缺根弦的傻子。
天幕上那个霸气侧漏的暴君?别开玩笑了,除非母猪能上树!
「不必了!不必了!」
刘管家像躲避瘟疫一样挣脱了赵长缨的手,连滚带爬地往外退,「殿下留着自己吃吧!老奴还要回去复命,告辞!告辞!」
看着刘管家落荒而逃的背影,赵长缨脸上的傻笑渐渐收敛。
他站起身,嫌弃地拍了拍手上的泥,眼神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嘲弄。
「千年血参?这老东西还真舍得下本钱。」
福伯从阴影里走出来,看了一眼墙角的大黄狗,有些心疼:「殿下,那参里……有毒?」
「有没有毒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东西咱们不能吃,也不能留。」
赵长缨走到大黄身边,揉了揉狗头。大黄欢快地摇着尾巴,显然刚才那顿加餐吃得很满意。
「吃了王家的东西,王家就会觉得欠了咱们人情?不,他们只会觉得咱们好欺负。」
赵长缨冷笑一声,目光穿过破败的院墙,看向灯火通明的京城方向,「王镇天这只老狐狸算是暂时安抚住了。他这种人,越是聪明,就越容易被聪明误。只要我表现得足够蠢,他就越觉得天幕是假的。」
「可是殿下……」
福伯有些担忧地看向院外,「王家是稳住了,可其他几家呢?天幕刚才可是把九大门阀都给得罪了个遍。那些世家子弟,平日里嚣张跋扈惯了,恐怕没王镇天这麽好的耐性。」
话音未落。
一阵嘈杂的脚步声伴随着叫骂声,隐隐约约从巷口传来。
火把的光亮将冷宫外的夜空映得通红。
「赵长缨那个废物在哪?」
「给爷滚出来!」
「今天非得打断他的腿,看他还怎麽在天幕上装神弄鬼!」
赵长缨听着那些越来越近的叫嚣声,嘴角的弧度不仅没有消失,反而越扩越大。
「你看,说曹操,曹操就到。」
他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襟,顺手从地上捡起一块趁手的板砖,藏进了宽大的袖子里。
「福伯,开门迎客。」
「今晚,咱们这冷宫,可要热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