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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倒流,画面扭转,回到上午,日头刚爬上三竿时分。
此刻,程处亮已经带人离开庄子,前去荒地。
神禾原的官道上,四匹马踏着尘土,由北往南奔来。
打头的是尉迟宝琳,十六岁,虎背熊腰,一身锦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手里攥着缰绳,嘴里嚷嚷:「大家伙儿快点儿!磨磨蹭蹭的,别晌午都到不了!」
后面跟着的李震勒马快跑两步,没好气道:「宝琳,你催什麽催?咱们这又不是去打架。」
尉迟宝琳回头瞪他一眼:「你懂什麽!去晚了赶不上午饭!自从那晚去程府吃完席,这两天吃啥都没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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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怀道在后面笑道:「宝琳哥,咱们跟处亮哥什麽关系,去了他又不是不管饭,你急什麽?」
「就是。」没怎麽练过武的房遗爱缩在马背上,小声附和道:「宝琳哥你慢点,我屁股都快颠开花了。」
「切~你个小身板!」尉迟宝琳嘴上嫌弃,但还是放慢了速度。
四匹马沿着官道又走了两刻钟,远远望见一片台地。
尉迟宝琳勒住马,往前一指:「到了!那想必就是神禾原!」
几人放眼望去,都有些发愣。
远处,一排排整齐的木屋沿着山坡铺开,炊烟袅袅。
田间有人在劳作,路上有人扛着工具走动。
最显眼的是庄子口那座新修的牌坊,虽然还是木头的,但雕工精细,上面刻着「程家庄」三个大字。
「这……这是程家庄?」房遗爱揉了揉眼睛,满脸惊讶,「不是说这城外的庄子都很简陋,一般就十几户人家,个个泥腿子,穷得叮当响吗?」
尉迟宝琳也愣了:「我爹说处亮被程伯伯扔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反省,这地方看着也不鸟不拉屎啊。」
秦怀道指着远处成片的木屋和田间忙碌的人群:「这才一个多月,就变成这样了?」
李震没说话,但眼睛一直在四处打量,把每一样东西都记在心里。
「走吧,进去看看!」尉迟宝琳一夹马肚子,率先冲了过去。
庄子口,看门的老王头正要拦,被旁边一个原程府部曲的年轻后生拉住:「老王叔,别拦!那是咱东家的朋友,吴国公家的大公子!剩下几个想必也都是国公之子。我去喊福组长。」
老王头定睛一看,连忙让开。
尉迟宝琳翻身下马,大步往里走,眼睛四处乱转。
一排排木屋整整齐齐,地面虽然是土路,但被夯得结结实实,乾净得不像话。
路边还有排水沟,沟里清水潺潺。
几个妇人坐在门口做针线,有说有笑。
一群孩子在空地上无忧无虑地追跑打闹,脸上全是泥巴,却也全是天真浪漫的笑容。
「这地方,还真挺热闹啊!」尉迟宝琳嘟囔了一句。
李震也下了马,四处打量:「这排水沟挖得有讲究,比长安城里的还规整。」
秦怀道点点头,正要说话,就看见一个老人快步迎上来。
福伯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袍子,脸上堆着笑,拱手道:「几位公子大驾光临,老朽有失远迎!二郎君出门去了,要晚些才回来,老朽先带几位公子转转?」
尉迟宝琳认识这个程府老人,大大咧咧一摆手:「福伯也在啊,客气了!处亮不在,我们自己逛也行!」
福伯哪敢真让他们自己逛,这几位虽然年纪不大,可个个都是国公府上的公子,怠慢不得。
当然,他也担心这几个国公之子在庄子上乱来。
「还是老朽带路吧」他笑呵呵地走在前头,「几位公子想先看什麽?」
尉迟宝琳想了想:「先看那个什麽……曲辕犁!我爹回去吹了好几天,说那东西是神物。」
「好嘞,那就先去看犁。正好今日有片荒地在开垦。」
福伯笑着领他们往田边走。
……
来到田埂上,几个庄户正扶着曲辕犁耕地。
铁犁头深深插进土里,翻出黑油油的泥土,一个人扶着,一个人在前面拉,走得稳稳当当。
「就这个?」尉迟宝琳蹲下来,伸手摸了摸犁头,「看着也不怎麽稀奇啊。」
李震却盯着看了好一会儿,忽然问:「这犁真不用牛?」
福伯笑道:「用牛也行,更省力些。但要是没有牛,又只有一个人,一个壮劳力也能拉得动。一亩地耕下来,吃几个馒头,歇一歇就补回来了。」
「吃几个馒头?」秦怀道一愣。
「东家说的。」福伯比划了一下,「一亩地,大概要消耗四个大馒头的力气。老朽也不太懂,反正比原来的犁省力多了。」
房遗爱问道:「什麽是馒头,好吃吗?能尝尝不?」
「味道还行,就是一种白白胖胖的面点,没啥味儿,没有包子好吃。能吃到,食堂今日早饭就是馒头,想来还有剩的。」
几个少年围着曲辕犁看了半天,尉迟宝琳忍不住上手扶了一把亲自尝试,发现果然轻巧。
「好东西!」他啧啧称奇,「听说这是处亮弄出来的,他这脑子,是怎麽长的?」
房遗爱跟在后面,东张西望,忽然指着远处河边的一个圆形物体:「福伯,那边是什麽?」
福伯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笑道:「那是水车,从瀵河引水用的。也是东家画的图,周师傅带人做的。」
几人又走过去看。
水车吱呀吱呀转着,把河水一斗一斗舀上来,倒进水渠里。
水渠沿着田埂延伸,每隔一段就有个闸门,可以控制水流。
「这还真是方便,要是能推广开,关中得增多少良田?难怪处亮哥能得个男爵啊!」秦怀道喃喃道。
尉迟宝琳看了半天,忽然叹了口气:「哎~处亮这小子,是真有本事了啊!」
日头渐渐升到头顶,几个人转了大半个庄子,看了菜地丶看了水车丶看了卤味作坊,又去看了还在建的澡堂和公厕。
「这是澡堂?」尉迟宝琳探头往里看,里面隔成一小间一小间的,地上铺着石板,墙角还有排水沟。
「对。快要全部完工了。」福伯笑道,「东家说,保持个人卫生有助于疾病预防。工人们干一天活,身上都是灰啊汗啊之类的,得洗洗乾净。等水泥大批量出来,还要修大的,能一次让几十个人一起洗的那种。」
尉迟宝琳啧啧称奇,肚子忽然咕噜叫了一声。
他摸了摸肚子,看向福伯:「福伯,饭点了不?处亮不在,咱上哪儿吃饭?」
福伯抬头看了看天色,笑道:「几位公子稍候,老朽这就去安排。庄子上有食堂,不过几位是贵客,老朽去请郑师傅单独做一桌,几位先在厅里歇着?」
「食堂?」尉迟宝琳眼睛一亮,「就是那个跟军中一样,大家一起吃饭的地方?」
「差不多,就是工人们吃饭的地方。」福伯点头。
「那去食堂吃呗!」尉迟宝琳大大咧咧道,「我爹说了,吃饭就得人多才香!」
福伯有些为难:「这……食堂人多杂乱,怕怠慢冲撞了几位公子……」
「怕什麽!」尉迟宝琳一摆手,「我爹当年在军营里,跟士兵们一起吃大锅饭,也没见嫌乱。就食堂吃!」
李震也点头:「福伯不必麻烦,我们此来,就是想看看庄子上平日什麽样。」
秦怀道和房遗爱也跟着附和。
福伯见他们坚持,便不再劝,笑道:「那几位公子随老朽来,食堂有设专门的包厢,老朽再去请郑师傅做几个拿手菜,几位在包厢里等着便是。」
「行!」尉迟宝琳痛快地答应了。
食堂是庄子中央一座新盖的大房子,青砖地基,木板墙壁,顶上铺着厚厚的茅草。
门口挂着块木牌,写着「程家庄食堂」五个字。
福伯领着四人绕到侧面,推开一扇小门,里面是一间不大但收拾得乾乾净净的屋子。
一张八仙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幅字,写着「一粥一饭当思来处不易」。
「几位公子先坐着,老朽去请郑师傅。今日二郎君不在庄子,他也就没有单独开火,在制糖作坊那边忙。」福伯倒了茶,笑道,「郑师傅手艺最好,几位稍等片刻。」
「行,福伯你去吧,我们自己待着就成。」尉迟宝琳摆摆手。
福伯告了声怠慢,推门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