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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军都督府的事，属下还想请教阁老。”杨博把话接了过去，“新设国防部，兵役军籍归国防部管，那五军都督府原本掌管的军籍该如何处置？若是直接剥夺，怕那些世袭武官不答应。”
赵宁放下茶盏，目光扫过在座几人。
屋子里的空气比方才还要凝滞几分。
五军都督府是太祖朱元璋定下的祖制，掌管天下军籍、武官升迁。
二百年下来，五府里盘踞的都是开国功勋的后代，世袭罔替，手握兵权名册。
这些人虽然实际权力早已被兵部和九边总兵架空，但名分还在，一旦动了他们的根子，闹起来不会比废军户的动静小。
赵贞吉抬起头，眼神在赵宁脸上停了一瞬。
“阁老，”他的声音里带了一丝沉重，“五军都督府虽已名存实亡，但世袭武官群体庞大，盘根错节。国防部若要收军籍，等于断了这些人的前程。他们未必敢造反，但若处处掣肘，事事拖延，新政也推不动。”
他说得很委婉，但意思明白——你动了五军都督府，等于捅了马蜂窝。
袁炜手里转笔的动作停了，笔杆在指尖悬着，没往下落。
陈以勤搭在扶手上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赵宁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茶盏端起来，又放下，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份国防部的奏折上，停了两息。
“五军都督府，不废。”
赵宁的声音很平，但在场所有人的呼吸都顿了一下。
张居正手里的笔停在半空。
杨博的眼皮撩起来，看着赵宁。
“五军都督府的招牌留着，”赵宁继续说，“但里面装什么，由我们来定。”
他抬起头，看向张居正。
“五军都督府原本掌管军籍、武官升迁，这两块职权，全部移交给国防部的兵役军籍司。但五军都督府本身不撤，改成武官荣誉机构。”
张居正的瞳仁动了一下，笔尖落在纸上，开始记。
“什么叫荣誉机构？”
赵宁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立过战功的武官，退役之后可以进五军都督府挂职，享受待遇，但不掌实权。五军都督府的都督、都督同知这些职位，照样有，但不再管兵，只管荣誉、抚恤、祭祀。”
屋子里安静了片刻。
袁炜手里的笔转起来了，一圈，又一圈。
这招够狠。
名分给你留着，待遇也不少，但实权全收走。
那些世袭武官想闹，连个由头都找不着——
人家没废你五军都督府，只是调整职权，你闹什么？
赵贞吉的手指从扶手上松开，脸上的表情松动了一些。
“那世袭武官呢？”
杨博追问，“那些靠祖宗余荫混饭吃的，若是职权没了，他们怎么安置？”
赵宁看着他，没说话。
张居正替他接了一句：“分两种。有本事的，进国防部考核，能打仗的继续带兵，能管后勤的去军备司、军费财计司做事。考不上的，给笔抚恤银子，回家种地去。”
杨博的目光从张居正脸上扫过，又落回赵宁身上。
“若是不服呢？”
赵宁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不服就让他闹。”
他的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五军都督府的军籍名册，我已经让锦衣卫抄了一份。哪些人是靠祖宗荫庇混饭吃的，哪些人是真有本事的，我心里有数。有本事的，国防部敞开大门，给他们更大的舞台。没本事的，给抚恤，给退路，但不给兵权。”
赵宁放下茶盏，目光扫过在座众人。
“我再次强调。”
“这件事不是一天、一个月、一年就办完的。我给你们五年时间，甚至十年。”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第一步，先把军籍从五军都督府转到国防部兵役军籍司。名义上是‘统一管理、提高效率’，谁也挑不出毛病。”
“第二步，开始推武官考核制度。想升官，得拿战功、拿能力说话，不能光靠祖宗的牌位。有本事的武官，自然欢迎新制度，因为他们终于能出头了。没本事的，闹也没用，因为朝廷的大义在我们这边。”
“第三步，逐步裁撤五军都督府的冗官。退一批，安置一批，再提拔一批新人。新人进来，旧人出去，五军都督府的底色就变了。”
赵宁说到这里，停了一拍。
“等到第五年，五军都督府还叫五军都督府，但里面的人、里面的规矩，已经全是新的了。世袭武官想闹，也晚了——因为他们手里没兵，没军籍，没任何能拿来闹事的筹码。”
屋子里的空气松动了。
陈以勤的手指从扶手上完全放开，靠回椅背上。
赵贞吉低着头，嘴角抿了一下，松开。
温水煮青蛙。
这四个字没人说出口，但在场每个人心里都清楚。
赵宁不是要一刀砍死五军都督府，而是要一点一点把它的权力剥干净，等到所有人反应过来的时候，事情已经成了定局。
张居正手里的笔在纸上落下最后几个字，抬起头看赵宁。
“阁老的意思，属下明白了。”
他的声音很稳。
“分而治之。”
赵宁点了一下头。
“对。五军都督府里，有本事的武官不是没有，只是被世袭制度压住了。我们把这些人拉出来，给他们机会，他们自然站到我们这边。剩下那些只会吃祖宗老本的，孤立他们，架空他们，最后收拾他们。”
他的目光转向杨博。
“你担心他们闹，我不担心。因为真正有能力的武官，早就对世袭制度不满了。我们推新政，他们只会拍手叫好，不会跟着那些废物一起闹。”
杨博沉默了片刻，缓缓点了一下头。
“阁老考虑周全。”
袁炜手里的笔又转起来，转得比方才快了一些。
老袁的心思最活络——赵宁这一手，表面上是改革五军都督府，实际上是分化武官阶层。
有能力的拉过来，没能力的踢出去，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局面已经全变了。
这不是铁腕，是软刀子。
一刀一刀割肉，每一刀都不致命，但割到最后，人已经死了。
赵贞吉抬起头，看着赵宁，眼神里多了几分别的东西。
“阁老这一手，高明。”
他的声音里带了一丝感慨。
“属下方才还担心步子迈得太大，现在看来，是属下多虑了。”
赵宁端起茶盏，又放下。
“改革不是打仗，不能一鼓作气就冲过去。要一步一步走，每一步都站稳了，再迈下一步。五年不够就十年，十年不够就二十年。只要方向对了，时间站在我们这边。”
他的目光扫过在座众人。
“五军都督府如此，卫所军户制度也是如此。不要想着一次性解决所有问题，那样只会把自己砸死。先从南方动手，再往北推；先动没有战备压力的卫所，再动九边。一口一口吃，别噎着。”
张居正的笔停了，抬起头。
“属下明白。”
陈以勤放下茶盏，脸上的表情平和了许多。
袁炜手里的笔转得不紧不慢。
杨博搭在膝盖上的手掌松开了。
赵宁看了一圈，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五军都督府的事，就这么定了。张部堂，你拟一份章程，怎么分步走，怎么考核武官，怎么安置退役的，写清楚了报上来。”
张居正拱了拱手：“是。”
“还有，”赵宁放下茶盏，“五军都督府的人事调整，跟我提前通气。该拉拢的拉拢，该安抚的安抚，别让人觉得朝廷是在卸磨杀驴。”
“属下记下了。”
赵宁的目光从张居正身上移开，落在陈以勤身上。
“下一个。”
他的声音又恢复了方才的平静。
“教育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