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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钱!那都是本将的钱!
却说这日晚间,雍县户曹胡元庆下了值,并未如往日般径直归家,而是遣了一个心腹小厮,分头去请户房中的刀笔吏丶录事丶文书等一干人。
道是:「今晚寒舍备了几味小菜,一坛新酿,请诸位同僚赏光一叙」。
那些刀笔吏们心领神会,各自散了衙门里的差事,三三两两,趁着暮色掩映,溜进了户曹宅后门。
这些人白日里在官衙中各司其职,不便多言私事,唯有到了这宅中,门窗一关,帘幕一放,才能敞开了说话。
这胡元庆,年约四旬,面白微须,一双三角眼,看人时总是先眯一眯,再慢慢睁开,像是要把对方从头到脚量一遍。
他在这雍县户曹任上已做了七八年,郑畋在时,他畏于郑相公的威名,纵使上头有人罩着亦不敢太过放肆,只在帐目上做些小手脚,贪些蝇头小利。
可自打郑畋离了凤翔丶李岑寂回来之后,这位年轻留后整日泡在军营里,对县衙政务不闻不问,胡元庆的胆子便一天天大了起来。
加之流民安置丶荒田清丈丶田亩分配诸事,尽数归在户曹丶田曹管辖之下,那些赈济粮丶垦荒银丶田契税,如流水般从他手中经过,他不捞白不捞。
此刻,胡元庆宅中厅堂之上,灯火通明,一桌酒席摆得满满当当。
正中是一大盘炙羊肉,焦香四溢:旁侧一碟酱渍雉鸡,一尾清蒸鲂鱼,几样时蔬鲜果,虽算不得极尽丰盛,却也是寻常人家过年才吃得上的光景。
酒是自酿的米酒,温在铜壶里,咕嘟嘟冒着热气,酒香混着肉香,在厅堂中弥漫开来。
胡元庆坐在主位上,端着酒盏,满面红光,目光扫过下首坐着的七八个刀笔吏丶文书丶录事,笑吟吟地开口了:「诸位,今日并非公事,只是同僚之间聚一聚,喝几杯薄酒,不必拘束,不必拘束。
「」
他说着,举盏先饮了一口,又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羊肉,慢悠悠地嚼着。
如此场景,下首那些刀笔吏们早已经历过多回了,便都卸了官面上的那副皮囊。
有的解了腰带松了松肚皮,有的脱了靴子盘腿坐到席上,有的大大咧咧地接过同僚递来的酒盏,仰头便是一口。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胡元庆将酒盏往案上一顿,环顾左右,笑道:「诸位,这一个月来,诸位各司其职,办得甚是妥帖,使某在韦公面前大大长脸啊!
「」
一个面皮黝黑的刀笔吏名叫孙禄,先饮了一盏,抹了抹嘴,笑嘻嘻道:「户曹客气了。若不是户曹在前头撑着,咱们这些做下吏的,哪敢放手去办?还不是户曹英明,领着咱们一块儿发财。」
旁边一个年轻些的书手也跟着道:「正是正是。户曹是咱们的主心骨,只要户曹说一声,咱们水里火里都肯去。」
胡元庆笑着摆了摆手,嘴上说着「诸位谬赞了」,可面上那一丝得意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他笑着问道:「既然诸位都在这儿,某便问一句前些日子分下去的那批赈粮,可都办妥了?」
孙禄放下筷子,伸出一只手来,比了个数目,兴奋道:「户曹放心。这一批流民登记在册的共有一千二百三十七户,实际来的只有八百九十余户。那多出来的三百多户的名额,每户按人头领的粟米丶干饼丶盐菜,都已被某截留下来了,折算成银钱,约莫有————」
他又比了个数目,眼睛亮晶晶的,满眼都是算计的光芒。
胡元庆点了点头,却不急着夸他,又看向另一个书手,那人姓刘,名文理,专管田亩登记。
刘文理见胡元庆看向自己,连忙放下筷子,道:「户曹,某这边也顺利。下头报上来的荒田数目,某已暗中改过了几处,将一些中等田地报作上等,又将一些实在无法耕种的石田报了荒田,这样虚报出来的差额,转手便是一笔垦荒银。某已与县里各处的几个里正说好了,他们帮着瞒报,某分他们两成利,余下的都在这儿。」
他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布袋,搁在案上,发出沉甸甸的一声闷响。
胡元庆看也不看那钱袋,只是点了点头,又看向另一个人。
那人是分管赈粮发放的,姓马,是个矮胖的中年人,此刻正埋头啃着一根羊骨头,见胡元庆看向自己,连忙咽下口中的肉,油光光的嘴一张,道:「户曹,某这边也妥了。这一个月发下去的赈粮,某每斗里掺了约莫三成的细沙,筛过之后,粮食便少了三成,那两成的差额自然就归了我等。虽说熬粥时难免有些硌牙,可那些流民本就是饿急了眼的,有口吃的便千恩万谢了,哪里还顾得上挑沙子?某留心看了几回,没一个人闹事的。」
堂中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
有人道:「当初郑相公在时,咱们可不敢这般放肆,可如今换了这位李留后」」
他话未说完,众人又笑了起来,笑声中带着几分轻蔑,几分得意。
孙禄笑着接话道:「那李留后,整日里就知道在军营里厮混,不是看伤兵就是巡边城,对咱们衙中的事一概不问。某听说他这一个来月都在岐州各处边城里跑,连雍县衙门的门朝哪开怕是都记不清了。这样的人,哪里懂得什么民政?咱们不趁这时候多攒些家底,更待何时?」
也有年轻的吏员有些踌躇,担忧道:「话虽如此,可莫要太过张扬。虽说李留后不谙政务,可毕竟是一镇留后,手底下还有孙储丶王俶那两个老家伙在。那两个老东西可不好糊弄,若被他们察觉了什么,到底是个麻烦。」
那胡元庆却不以为意,大大咧咧地道:「放心,孙储那老东西,一把年纪了,每日里只管在府衙中喝茶看文书,面都不露几回。王俶更是忙着核算功绩丶转运粮草,哪顾得上咱们这些杂务?况且,就算他们察觉了什么,又能如何?咱们韦县令身后可是京兆韦氏,现如今韦氏虽是有些许衰微,但却也是传承多年的世家大族。有韦公在头顶护着咱们,只要凤翔不出大乱子,李留后便动不了咱们。这话里的意思,诸位可听明白了?」
堂中众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孙禄长出一口气,拍着胸脯道:「是极是极,有韦氏在背后撑着,咱们还怕什么?」
众人纷纷附和,笑声和碰盏声在屋中回荡,酒气熏得满堂暖烘烘的。
酒过数巡,众人已有了七八分醉意,说话愈发肆无忌惮。
有人说起某乡里正截留垦荒银的事,有人说起某县尉私征杂税的勾当,还有人说起与豪绅勾结丶虚报荒田骗取补贴的法子,桩桩件件,都不再遮掩。
胡元庆听得频频点头,又提起酒壶给众人斟了一圈,笑道:「那便说定了。往后这流民的登记丶荒田的清丈丶赈粮的发放,还是照旧。诸位各司其职,稳稳当当地办下去。年底盘帐时,自然少不了诸位的好处。」
后堂中欢声笑语,杯盘狼藉,无人察觉堂外的异样。
后堂北墙下,有一扇半掩的窗牖,窗外是一片小院,院墙外便是幽深的巷子。
此刻月光稀薄,将小院中的竹影投在窗纸上,随风摇曳,如一只只无声的手在晃动。
一个黑影正伏在窗下的阴影中,屏息凝神,一动不动。
此人身上穿着一身玄色夜行衣,腰间悬着一柄短刃,脚蹬软底快靴,身形健硕如猿。
他面前摊着一本巴掌大的簿子和一支细管毛笔,右手握笔,左手压着纸页,借着窗缝中漏出的那一线微弱的烛光与头顶月光,飞快地写着什么。
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极轻,被屋中的说笑声盖得严严实实,丝毫传不进去。
他每听几句,便低下头去,刷刷几笔,记下几个关键词,诸如:人名丶数目丶手段丶
分赃的比例。
此人姓韩,单名一个烈字,本是凤翔军中的一名探骑,因身手矫健丶胆大心细,被王俶亲自挑中,编入暗查的探骑之中,专司夜间潜行丶偷听密语。
今夜孙储得了线报,说户曹张敬元散值后将手下书吏都召到了家中,孙储便知其中必有蹊跷,当即命韩烈前来刺探。
韩烈在户曹府外蹲了半个时辰,趁府中仆役被遣散的间隙,翻过后院矮墙,摸到后窗下,竟将这一席酒话一字不漏地听了进去。
他在薄子上飞快地记下最后一行字,轻轻合上簿子,塞入怀中。
窗内的说笑声依旧喧腾,酒盏碰撞之声不绝于耳,无人注意到窗外那个黑影已悄无声息地退入竹影之中。
他沿着墙根潜行至院墙拐角,双臂一撑,翻过墙头,落在巷中的阴影里,落地时没有发出半分声响。
只整了整衣襟,韩烈快步穿过两条小巷,拐入一条僻静的横街,在一扇不起眼的小门前停下,抬手在门板上叩了三下,一顿,又叩了两下。
门板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露出半张老者的面孔。
韩烈低声道:「得手了,某有要事回禀孙主簿。」
那老者递出一张令牌:「拿着这个去牙城外叫门,守城的都头瞧见这张令牌便会放下箩筐拉你进城。」
韩烈应了一声,闪身离开,消失在长街的黑暗中。
身后那扇小门重新合拢,发出极轻的一声响,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巷子恢复了寂静,只有墙根下一只蟋蟀断断续续地鸣叫着。
约莫半个时辰之后,节帅府后堂的一间偏房中,孙储正披着一件外衫,独坐于案后,就着一盏昏黄的油灯翻看当日的公文。
他年纪大了,睡得浅,白日里又操劳了一天,此刻眼皮已有些发沉,却仍强撑着不肯去睡。
忽听窗外传来几声极轻的叩击,像是有人用指甲弹了弹窗棂。
孙储起身,走到窗边,将窗扇推开一道缝,一只手从缝中递了进来,掌中托着一块巴掌大的小簿子。
孙储接过簿子,那手便缩了回去,紧接着一阵极轻的脚步声远去,消失在夜色之中。
他关好窗户,回到案前,将那薄子凑到油灯下,眯着眼细细看了起来。
看了一行,他的眉头便皱了起来;看了两行,面色便沉了下去;看到第三行时,他搁下簿子,长长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低声道:「一窝硕鼠。好大的一窝硕鼠。」
他站起身来,在屋中踱了两步,又回到案前,重新拿起那本簿子,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什么,这才将薄子小心地收进一只木匣之中,锁好。
那木匣中已经攒了厚厚一沓薄子,都是这一个来月各地密探报上来的罪证。
当初带回流民的时候,李岑寂给了雍县县令一个月的时间,让其安顿百姓。
至如今,一个月的时间其实已经过去了十余天了,但是当时李岑寂还在北边的麟游县境内的堡寨丶边塞巡视,因此也就让这群硕鼠多猖獗了几日。
回到雍县后,李岑寂便召来孙丶王丶赵三人,将各处密报丶册子摊了一案。
三人逐一禀报,越说越是面色凝重。
雍县这边自不必说,户曹丶田曹一夥在赈济粮中掺沙土丶户籍册上添假名丶荒田册中
夹私货,已是铁证如山。
其他各曹也没好到哪里去,皆是上下其手,四处截留。
而雍县周围的几个县,诸如:凤翔的宝鸡(旧陈仓县,至德改名)丶虢县丶普润,陇州的吴山丶汧阳,也多有硕鼠潜伏。
或虚报粮价侵吞库银,或截留垦荒款中饱私囊,更有甚者,竞将那些俘虏来的黄巢降卒逼得怨声载道。
有人已在暗中串联,说是「与其饿死苦死,不如再反他娘的一回」。
这些消息传回雍县,李岑寂听在耳中,觉得再不收网,怕是要出大乱子了。
次日一早,雍县衙署门前便来了十几个顶盔贯甲的凤翔军士,为首一员校尉翻身下马,将手中令旗一展,朗声道:「留后有令,请雍县诸位县官即刻赴节帅府议事,不得迟误。」
那守门的衙役见是李留后的亲兵,哪里敢问半句,连忙一溜烟跑进去通传。
不多时,县令韦世安丶县丞丶主簿丶县尉丶功曹丶户曹丶仓曹丶兵曹等一于官吏,便陆陆续续从各自的值房中出来,面面相觑,心中都是七上八下。
——
李岑寂得了孙储送来的情报,又与王俶丶赵璋商议了一番,已将雍县这窝硕鼠的底细摸了个七七八八。
他心中已然有了计较,故今日一早便使亲兵传令,将雍县大小官吏尽数召至节帅府。
这节帅府原是凤翔节度使的官衙,郑畋在时便在此处理事务。
郑畋离开凤翔之后,此处便空置了些时日。
李岑寂回来之后,也不讲究排场,只让人将正堂稍作打扫,便当作自己的理事之所。
此刻他端坐在堂后,一面屏风将其与前堂隔开。
他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只是微微眯着眼,像是刚醒不久,又像是在等着什么。
节帅府的大门敞开着。
门内站着两排全副甲胄的牙兵,个个按刀而立,目不斜视。
韦世安领着众人鱼贯而入,穿过前庭,进了正堂。
堂中已摆好了十几把椅子,案几上搁着茶盏,看起来倒像是一场寻常的官场聚会。
韦世安在左侧第一把椅子上坐了,其余曹官丶县尉丶主簿依次落座,那些刀笔吏丶录事丶文书则站在后排,挨挨挤挤,将一堂塞得满满当当。
堂中安静了片刻。
有人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却发现茶是凉的;有人想要与身旁的同僚说句闲话,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于是这安静便显得格外沉重,像一块看不见的石头压在每个人胸口。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后堂传来脚步声。
李岑寂从屏风后转了出来。
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圆领袍,腰间束着革带,未佩刀,也未着甲,可那双眼睛扫过堂中时,所有人都觉得那目光比刀刃还要利上三分。
他走到主位上坐下,也不说话,只是从案上拿起一本厚厚的册子,一页一页地翻着。
那前去传令的校尉走进堂中,拱手禀道:「留后,雍县衙门官员丶胥吏,在编四十二人,实际七十六人,已尽数在此。」
校尉身侧,站了满满一堂的官吏,有的垂手侍立,有的低眉顺眼,有的相互交换眼色,有的悄悄拿袖子抹额上的汗。
李岑寂看了众人一眼,也不寒暄,只是将手中的茶盏搁下,往案上轻轻一顿,发出「嗒」的一声脆响。
他环顾众人,缓缓开口了:「昨夜某得了些消息,说是雍县衙署之中,有人趁着安置流民丶清丈荒田之际,上下其手,虚报人口丶克扣粮种丶伪造田契丶中饱私囊。此事关系数千百姓的生死存亡,某不敢懈怠,故今日请诸位来,当面问一问。」
此言一出,堂中一片寂静。
有几个刀笔吏的腿肚子已经开始打颤,却又不敢出声,只得暗暗攥紧了袖口。
韦世安面色微微一变,却很快恢复了从容,只是拱了拱手,道:「留后此言,不知从何说起?雍县自郑公在时,便一向清正廉明,下官与诸位同僚更是恪尽职守,不敢有半分懈怠。留后若是有何误会,不妨明示,下官也好一一解释。」
李岑寂笑了一声,那笑意里没有半分温度。
他也不答话,只是从案上那一摞文书中抽出一份,朝韦世安的方向扬了扬:「韦县令,你可知道某手中这份是什么?」
韦世安自然不知,可他看着李岑寂那副从容不迫的模样,心中隐隐觉得不妙,却仍强撑着道:「下官不知。请留后明示。」
李岑寂将那份文书往前推了推,道:「韦县令不妨上来看看。」
韦世安迟疑了一下,还是迈步上前,双手接过那份文书,展开来一看。
他的手便微微抖了一下。
那是一份详细的帐目核对记录:
某月某日,流民赈济粮三百石,实际发放二百四十石,差六十石;某月某日,垦荒银五百贯,实际入帐四百二十贯,差八十贯;某月某日,荒田清丈册,某乡上报荒田一千二百亩,实际荒田不过八百亩,多报四百亩————
桩桩件件,时间丶地点丶数目丶经手之人,无不详尽。
韦世安翻了翻,面上的从容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力压制却仍掩饰不住的惊惶。
他抬头看了李岑寂一眼,又低头翻了翻,翻到第三页时,他的手已经抖得几乎拿不住那叠纸了。
他心中暗骂一声:
好一个李岑寂!
这一个多月来,他装得毫不在意民政,整日泡在军营里丶奔波于边城之间,哪料到他竟是暗中派人查访,一点一点地将这些罪状搜罗起来!
这哪里是什么莽夫?分明是扮猪吃老虎!
他不动声色地将手中的帐册合上,深吸了一口气,再开口时,声音已恢复了七八分平静,只是微微发颤的那一丝尾音,终究藏不住:「留后,这些帐目,莫不是有人诬告?下官在雍县多年,从未见过这些数目。想必是有人心怀叵测,故意篡改帐册,嫁祸于人。」
李岑寂也不与他争辩,只是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道:「韦县令不必急着辩白。某今日请诸位来,并非是要立刻断案。某已命军中的军吏暂时接管了县衙各曹的公务,今日一整日,他们会在库房丶帐房丶户籍房等处逐一核查。等核查结果出来了,咱们再说话。至于眼下————诸位且在此处歇一歇,喝口茶,等一等,如何?」
李岑寂说完,便不再理会众人,自顾自地翻看起案上的文书来。
他看得极慢,不时提笔勾画几笔,像是旁若无人。
堂中却炸开了锅。
那些站在后排的刀笔吏们,一个个面如土色。
他们自然比谁都清楚自己做的那些勾当,诸如:虚报流民人口丶往赈济粮中掺沙土丶
在户籍册上做手脚丶伪造田契丶强买强取夺人良田————
最初那几日,帐目确实做得还算仔细,每一笔开支丶每一份册子都反覆核对过,看不出什么明显的破绽。
可后来见李岑寂整日泡在军营里丶对县衙政务不闻不问,他们的胆子便渐渐大了起来,帐目也越做越草率,越做越马虎。
到了最后这几日,几乎只是面上过得去便了,连数字都对不齐,更遑论深究。
若是军吏们当真仔细去查,只怕随便翻开一本册子,便能揪出一串尾巴。
一个年轻些的录事率先撑不住了,两腿一软,差点跪下去,又勉强站住,却已是满头大汗,拿袖子擦了又擦,总也擦不乾净。
旁边几个刀笔吏也好不到哪里去,有的低着头不敢看人,有的拿眼偷偷去瞧各自的曹官,那眼神像是在问:「这可如何是好?」
胡元庆此刻也是强弩之末,他虽还站着,腿肚子却已开始不住地发抖,面上的血色褪了个乾净,只剩下惨白一片。
他想说些什么来稳住局面,可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塞了一团棉絮,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正在这时,班列中忽然走出一人。
此人是个中年文吏,面色黧黑,颧骨高耸,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皂布袍子,袍角还打着几个补丁。
他越众而出,朝李岑寂拱手一揖,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留后,小人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李岑寂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道:「你是何人?但说无妨。」
那人道:「小人姓沈,名义方,在雍县任文书一职,已五年矣。小人今日当着留后与诸位同僚的面,说一句实话,六道曹官借着安置流民丶清丈荒田之机,大肆贪墨。不光是此次安置流民时上下其手,往日也有诸多贪腐之事。小人曾多次劝过他们,莫要做得太过。可他们不听,反说小人迂腐丶胆小。后来便处处排挤小人,但凡要紧的事,都不让小人与闻,只让小人做些抄抄写写的杂务。小人忍了五年,今日实在忍不下去了。留后既然要查,小人愿作证人,将所知道的一切分毫不差,悉数禀明。」
他一开口,堂中便是一片哗然。
几个刀笔吏霍然回头,恶狠狠地盯着沈义方,有人甚至低声骂出了口:「沈义方!你休要血口喷人!」
「你这是什么意思?自己没本事升官,便来诬陷同僚?」
胡元庆更是面色铁青,指着沈义方的鼻子,怒道:「沈义方!你一个区区文书,也敢在留后面前搬弄是非?你莫不是被人收买了来陷害我等!」
沈义方却不理会那些怒骂,只是垂手而立,面色平静。
李岑寂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翻了翻案上那一摞罪证,翻了片刻,竟真没找见一处沈义方的名字。
李岑寂点了点头,抬笔在一张宣纸上写了沈义方的名字,道:「你且站到一边去,等会儿某还有话问你。」
沈义方这一开头,便如堤坝开了口子。
紧接着,又有两个文书丶一个录事站了出来,纷纷表示自己并未参与贪墨,也曾遭受打压,愿作证人。
李岑寂朝身侧的军吏点了点头,那军吏便上前,将三人的姓名一一录在一张纸上。
李岑寂又翻开那本册子,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果然没有找到这三个人的名字。
他合上册子,看向那三人,温声道:「你们放心,本将既然查清了此事,便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也不会放过一个坏人。你们今日站出来作证,本将记下了。县衙中的职务,暂且交由军吏代管,你们三人的差事,等此案了结之后再重新安排。」
三人叩首谢过,退到了一旁。
见李岑寂亲口许诺会重新安排差事,便又有些人站出来指认。
李岑寂听他们的官职,多是一些清水官,捞不到什么油水,应是那些硕鼠看不上这群清水官才没拉他们上船。
不过,李岑寂却也不计较这许多,只让人将他们的名字记下,日后再做安排。
这些官吏欢天喜地谢过,自站到一旁去,昂首挺胸看着尚处于囹国中的同僚们。
堂中愈发安静了。
那些方才还在骂骂咧咧的刀笔吏们,此刻一个个缩了回去,低垂着头,连呼吸都放轻了。
几位县尉丶主薄也是面色难看,有的望着面前的案几发呆,有的在袖中暗暗攥紧了拳头,有的则频频朝韦世安投去求助的目光。
然而更多的人却已经面如死灰。
那些方才还能勉强站住的刀笔吏们,此刻已是汗如雨下。
就连胡元庆和另外几位曹官,此刻也已是摇摇欲坠,却仍咬牙撑着,只是不住地拿眼去瞟韦世安,像是在催促他赶紧拿个主意。
韦世安站在最前头,背对着众人,谁也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他沉默了片刻,转过身来,朝李岑寂拱了拱手,面上不再是方才的从容,开始打起了感情牌:「留后,下官有几句话,想单独与留后说一说。」
他压低了声音,像是只让李岑寂听见,可堂中安静,众人虽不敢凑近了听,却也能隐隐捕捉到几个字:「祖父————郑公————老相识————」
李岑寂抬眼看着他,并不接话。
韦世安见他不动,只得又往前挪了半步,声音更低了:「留后,下官虽不才,可郑公在时,下官与县中同僚也是一心一意辅佐郑公徵兵纳粮,讨伐黄巢的军资粮草,有两成是从雍县调拨的。下官不敢说有多大功劳,可至少也算尽心尽力。如今黄巢已平,天下初定,留后初掌凤翔,正是用人之际————何必为了些许小错,便要将咱们这许多老吏一网打尽?这岂不是卸磨杀驴,让人寒心?」
李岑寂听到「卸磨杀驴」四个字,忽然笑了一声。
他放下笔,往椅背上一靠,看着韦世安,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韦县令,你方才说些许小错」?虚报流民人口丶克扣赈济粮丶往粮中掺沙丶伪造田契丶侵吞垦荒银————这些都是些许小错」?某再问你一句:你可知城外那些流民,如今是靠什么活着的?是县衙每日发下去的那一碗粥丶一块饼。你克扣一斗粮,便有几十个人要饿肚子。你虚报一亩田,便有一户人家要分到石头窝子去。你管这叫小错」?」
韦世安被他这一番话堵得面色涨红,却仍强辩道:「留后,下官说过了,这些帐目皆是诬告,并无实证。留后若是信了那些人的一面之词,便要拿下雍县上下官吏,传出去,只怕对留后的名声也不大好。」
李岑寂却不再与他做口舌之争,只是往后一靠,将双手按在扶手上,淡淡道:「韦县令,某说了,今日且等着。待核查结果出来,咱们再说话。你且退下,不必多言了。」
韦世安被他这不咸不淡的态度噎得满腔怒火,却无处发作。
总不能真等核查结果出来吧?是清是浊他自己还不清楚吗?
韦世安咬了咬牙,又往前逼了半步,声音虽压得极低,却带着几分威胁的意味:「留后当真要与韦氏撕破脸皮?」
此言一出,堂中骤然安静了下来。
那几个方才还在擦汗的小吏,也都停住了动作,齐刷刷地看向韦世安。
韦世安挺直了腰板,目光直视李岑寂,像是在等着他退缩。
李岑寂却没有退缩。
他缓缓站起身来,双手撑住案面,居高临下地看着韦世安。
「韦氏?」
李岑寂笑了一声:「你拿韦氏来压我?区区一个韦氏旁支子弟,也敢在我面前搬出韦氏的名头来?」
韦世安面色一白,嘴唇哆嗦了一下。
李岑寂却不给他开口的机会,继续道:「你且说说,韦氏如今还剩几分底气?唐隆政变之后,韦氏元气大伤;安史之乱以降,更是被斩断了脊梁。黄巢入长安,又杀了一波,你们韦氏的青壮,还剩几个?我迫杀黄巢,替京兆韦丶杜两家报了血海深仇,你不曾谢过我半句,如今倒拿韦氏来威胁我?」
他往前逼近一步,声音拔高了几分:「你尽管去告状。看韦氏会不会为了你这个旁支子弟,与我这个凤翔陇右留后撕破脸皮?你自己心里清楚,你那块「京兆韦氏「的招牌,能吓唬得了谁?」
韦世安被他这番话说得面色青一阵白一阵,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自己心里比谁都清楚,他所谓的「韦氏子弟」,不过是扯虎皮做大旗。
若是韦氏兴盛之时,嫡系子弟受了欺负,族中或许还会出头。
可他一个旁支末流,又赶上韦氏今非昔比,谁肯为了他与一位手握重兵丶功勋赫赫的留后硬顶上?
更不用说李岑寂还替韦氏报了灭门之仇————
这话传出去,旁人只会骂他韦世安忘恩负义,绝不会有人替他出头。
韦世安沉默了片刻,面色从青白渐渐涨得通红。
他像是被逼到了墙角的兔子,忽然将心一横,破罐子破摔地提高了声音:「留后!下官乃吏部铨选下放的县令,是朝廷命官!你一个节度留后,并无擅自查办朝廷命官的权力!你若当真将下官拿下,便是越权行事,朝廷追查下来,你担得起吗?」
他又回过头,扫了一眼身后那些面如土色的同僚们,声音更大了几分:「况且你若要拿下我,那我身后这些人呢?雍县上上下下七十余名官吏,你一起拿下,县衙谁来理事?流民谁来安置?田亩谁来分配?你那些军吏可有精力既管军务又管得民政?若是政务停摆,城外那数千流民断了粮食丶无人管束,闹将起来————你李留后又当如何?」
他越说越快,越说越觉得自己占了理,声音也渐渐恢复了底气:「不如这样,留后网开一面,我等也拿出诚意来。往后但凡有收入进项,我等愿拿出五成,送入节帅府中,权作孝敬。留后得钱,我等得安,各取所需,岂不两全其美?」
他这话一出口,堂中众吏便纷纷点头附和。
胡元庆头一个接话道:「正是正是!留后只管放心,我等往后必定收敛,再不敢惹事。五成利润,分文不少,每月按时送到。」
那几个方才还在发抖的刀笔吏也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连连点头,七嘴八舌地说:「留后,咱们都是自己人,何必闹到那般田地?」
「留后初来凤翔,正需用人之际,咱们这些人虽不才,可到底熟悉县务,留后若是将咱们都换了,新来的人哪懂得这些?」
李岑寂听着这些聒噪,面上的笑意渐渐敛去。
他缓缓坐下,端起茶盏呷了一口,忽然抬起手来,将茶盏往案上一搁,发出一声脆响。
众人被他这一下震得齐齐住了口,堂中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你说五成?」
李岑寂看着韦世安,一字一句道:「你把手伸进我的口袋里偷钱,偷出来的钱,你说分我五成————那是我的钱!什么时候我的钱,轮到你来分了?」
他说着,忽然站起身来,抄起案上那册厚厚的《岐陇风土录》,朝韦世安的面门狠狠砸了过去。
那书册厚约寸许,又是硬皮装订,砸在脸上便是一声闷响。
韦世安猝不及防,被砸了个正着,「哎哟」一声,身子往后一仰,踉跄了两步,若不是身后的主薄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当即便要当众出丑。
他捂着半边脸,又惊又怒,指着李岑寂想骂,可嘴唇哆嗦了半天,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从指缝间渗出一道殷红的鼻血。
李岑寂也不看他,拍了拍手上的灰,重新坐下,声音恢复了平淡:「人手不够,无妨。某让这些官吏带着枷锁办公。该做的事,一件不能少;该查的帐,一件不能漏。某倒要看看,你们带着枷锁,还能不能伸手。」
堂中一片死寂。
「至于你————」
李岑寂将目光转向捂着脸的韦世安,冷笑道:「吏部铨选下放的县令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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