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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秀英端坐在中军大帐那张铺着巨大羊皮地图的帅案后,银甲依旧耀眼,只是眉宇间因连日来的「不顺」而染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登山损兵折将,康国战事胶着,赵国那边更是连马毛都没见到一根,反而招致对方大军压境,厉声谴责。
三线传来的消息,没有一条令他满意。
帐下将领们垂首肃立,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雨将至。
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忧虑和疲惫,看向楚秀英的目光中,早已没了最初的期待,只剩下深深的无奈。
都怪军队太拉垮,拖了自己后腿。
「诸般举措,皆因沐青幽与沈枭扼守要冲,使我军不得舒展!」
楚秀英猛地一拍地图,声音带着被掣肘的恼怒。
「正面强攻,徒耗兵力,侧翼迂回,受阻于山峦小国,此等僵局,非奇谋不可破!」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一个巨大的丶令人心惊肉跳的弧线,从雁门关出发,
向北深入千里戈壁,再折向南方,蜿蜒进入那标志着「生命禁区」的八百里祁连山脉。
最终,指尖重重地落在了地图东侧,那片如今标注着「大周东疆(远州)」的区域。
「本将军已有决断!」
楚秀英站起身,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狂热。
「沐青幽丶沈枭,乃至朝中那些迂腐老朽,皆以为我军会死磕于雁门关下,我偏要行那无人敢想之事!」
他目光扫过帐下众将震惊而苍白的脸,一字一顿地宣布他的惊世奇谋:
「留兵六万,由副将王适之统领,继续佯攻,牵制雁门关守军,
本将军将亲率八万主力,北出戈壁,穿越祁连山,直插远州腹地!」
他越说越激动,仿佛已经看到了胜利的曙光:「沈枭主力必在雁门关方向与我军对峙,或其注意力皆在康国丶赵国,
远州后方必然空虚,我军神兵天降,击破其留守弱旅,易如反掌,
夺取远州,便获得充足补给,更可沿大周东部平原,一路南下,直逼洛都,
届时,沐青幽首尾不能相顾,雁门关旦夕可下,此乃暗度陈仓之极致,釜底抽薪之绝杀!」
轰——
这番话如同惊雷,在帐内每一位将领的脑海中炸响。
北出戈壁,穿越祁连山?
千里奔袭远州,还要攻打沈枭的地盘?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将再也忍不住,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凄厉,几乎带着哭腔:「大将军!不可!万万不可啊!
此去远州,路途何止五千里?!戈壁滩缺水少粮,风沙蔽日,大军行进艰难,
祁连山脉更是天堑,山高路险,气候无常,自古便是绝地,
八万大军,多为步卒,携带粮草辎重,如何能穿越这等绝域?
只怕未到远州,人马已折损大半,此……此乃自寻死路啊大将军!」
「是啊大将军!」另一位将领也急切劝谏,「就算侥幸抵达远州,我军已是疲敝之师,如何能击破沈枭留守之军?
沈枭用兵如神,岂会不防后方,若其早有准备,我军便是羊入虎口,有去无回啊。」
「还请大将军三思!放弃此议,稳扎稳打,方为上策!」
众将纷纷跪倒一地,苦苦哀求。
帐内弥漫着一种绝望的气息,仿佛楚秀英提出的不是战略,而是一道集体赴死的催命符。
楚秀英看着脚下跪倒的将领,脸上非但没有动摇,反而浮现出一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傲然与不耐。
他冷哼一声,拂袖道:
「尔等只知险阻,却不知置之死地而后生,正所谓出其不意,攻其无备,
沈枭丶沐青幽,乃至天下人,谁会料到我军敢行此千里奔袭之举?
此正乃兵法之妙,戈壁虽恶,祁连虽险,然我武朝儿郎,岂是贪生怕死之辈?
只要计划周详,准备充分,必能克服天险!」
他又开始引经据典,搬出各种兵书上的理论,什么「疾如风,侵掠如火」,什么「投之亡地然后存,陷之死地然后生」,试图用华丽的辞藻和空洞的理论来证明这个计划的可行性。
他甚至详细推演了行军路线丶补给节点,以及如何以战养战,仿佛远州的粮草早已是他囊中之物。
「我意已决!」楚秀英最终斩钉截铁地打断了所有劝谏,「再有妄议者,军法从事,即刻下去准备,三日后,大军开拔!」
看着楚秀英那不容置疑丶仿佛闪烁着智慧光芒的眼神,众将心中一片冰凉。
他们知道,再劝无益,这位沉浸在自己宏图伟略中的大将军,已经听不进任何理性的声音了。
一种大祸临头丶前途未卜的悲凉感,笼罩在每个人的心头。
几乎在同一时间,远州,河西东疆都督府。
沈枭负手立于巨大的沙盘前,沙盘上清晰地标注着雁门关丶康国丶赵国以及那片广袤的戈壁和祁连山脉。
苏柔与陆七肃立两旁。
「王爷,玄霜剑主密报。」苏柔递上一封情报,「楚秀英留兵六万于雁门关下,似有异动,其主力约八万,
正在大规模准备乾粮丶水囊,动向不明,但斥候发现其派遣了多支小股部队向西,进入戈壁方向侦查。」
沈枭看着沙盘,目光如同鹰隼般锐利。
他手指轻轻点在祁连山脉,又划过通往远州的虚线,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意。
「楚秀英果然没让本王失望。」他声音低沉,「看来,他是想给本王送一份大礼。」
陆七眼中凶光一闪:「王爷,他是想穿越戈壁祁连,偷袭我远州?」
「除了这个异想天开的蠢计,他还能有什么奇谋?」
沈枭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读了几本兵书,就以为可以无视地理天堑,无视后勤补给,把战争当成沙盘游戏。」
他顿了顿,眼中精光爆射:「不过,他既然敢想,本王就敢让他有来无回!」
沈枭猛地转身,下令道:「陆七!」
「末将在!」
「命你率两万安西铁骑,会同郭孝恪都护麾下一万守军,镇守远州!
若楚秀英真能带着他那群叫花子兵爬过来,就给本王在城下把他们全部碾碎!」
「遵命!」
陆七抱拳领命,杀气腾腾。
「苏柔!」
「属下在!」
「传令下去,本王亲率三万安西铁骑,即刻出发!」
沈枭的手指重重地点在雁门关外,武朝那留守的六万大军位置上。
「楚秀英想去掏本王的窝,本王就去端了他的老巢,他不是喜欢机动吗?
本王就让他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动于九天之上!」
他选择的路线,同样是祁连山脉,但并非楚秀英那漫长而绝望的戈壁—雪山跋涉。
安西铁骑座下皆是精心培育丶耐力与速度俱佳的河西改良马,可日行千里,极限状态下甚至能达到一千二百里!
他们携带的是高能量丶易携带的肉乾丶奶制品和特制乾粮,配备的是熟悉山间小径的向导。
沈枭的目标清晰而致命:利用远超对手的机动力,沿着祁连山脉边缘一条相对快捷但险峻的秘径,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扑雁门关外那支群龙无首丶士气低落的六万武朝偏师!
他要像一柄烧红的利刃切入黄油般,将其彻底击溃,甚至歼灭!
「郭孝恪。」
沈枭看向一旁沉默寡言丶却以稳健着称的都护。
「末将在。」
「远州与大周边境,依旧由你负责,沐青幽那边不必主动联络,静观其变即可,守住我们的疆域,盯紧洛都的动向。」
「末将明白!」
军令如山,雷厉风行。
短短一日之内,三万安西铁骑已然集结完毕,人衔枚,马裹蹄,在沈枭的亲自率领下,如同一股沉默的黑色铁流,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远州,向着西北方向的祁连山脉疾驰而去。
马蹄踏起烟尘,却很快消散在边塞的风中,带着一股决然的杀意。
而在远州城头,郭孝恪目光沉静地注视着西方,那里是楚秀英可能来袭的方向,也是沈枭大军消失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