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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川低头一言不发。
「王爷。」
片刻沉寂,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得像在自言自语。
「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问。」
「您……」
叶川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沈枭,目光里有犹豫,有挣扎,还有一种豁出去了的决绝。
「您有没有打过败仗?」
殿中安静了一瞬。
那些舞姬的彩袖还在翻飞,乐声还在流淌,可叶川觉得那些声音忽然变得很远很远,远得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沈枭没有立刻回答,似乎在思索什么。
「叶川。」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
「你觉的本王如何?」
叶川愣了一下,随即坐直身子,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丶发自内心的崇敬。
「王爷算无遗策,战无不胜。叶川自小就听闻王爷威名,八岁入河西,
十三岁平定河西一百零八国,十八岁横扫大荒,二十一岁征服西洲三十六国——」
「够了。」
沈枭打断他,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淡,可那平淡底下,分明藏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错了。」
叶川的嘴张开,又合上,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天下间从来没有战无不胜的人。」
「除非他死得太早,死在还没来得及失败的时候。」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本王也打过败仗,而且不止一次。」
叶川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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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枭,秦王,那个让整个大盛朝堂寝食难安丶让西洲十六国俯首称臣丶让大乾名将秦言都为之忌惮的男人——
打过败仗?
「九岁那年。」
沈枭放下茶盏,靠在软榻上,目光落在那片虚无的空气中,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本王刚入长安不久,不对,那时候该称呼万安县,
当时本王觉得自己无所不能,以为平定河西混乱是件很简单的事,
于是本王鼓动了三千百姓,发给他们兵器,
操练了几个月,自以为可以横扫长安周边的匪类。」
他的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里有自嘲,有苦涩,还有一种历经沧桑后的丶淡淡的释然。
「结果第一战,那三千民兵就被五百悍匪杀得片甲不留。」
叶川的嘴唇微微哆嗦了一下。
「本王那时候才九岁,看见那些山匪骑着马冲过来,
看见那些民兵像麦子一样被砍倒,看见血从那些人的脖子里喷出来,喷得比本王还高。」
他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轻得像一声叹息。
「本王想都没想,直接抛下他们,躲进一口水井里直到深夜山匪跑远了,才算逃过一劫。」
殿中死一般的寂静。
那些舞姬的彩袖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乐师们也放下了手中的乐器。
所有人都低着头,大气不敢出,可他们的耳朵都竖着,在听。
听那个让天下闻风丧胆的秦王,亲口讲述他曾经的失败。
「第二次,还是在九岁那年。」
沈枭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平淡如水。
「经历上次失败,本王不甘心,又组织起五百人,这次都是精壮,操练得更久,准备得更充分,本王觉得这次一定能赢。」
他顿了顿。
「结果交战不到三刻钟,五百民兵就被人三百胡人马队,割麦子一样全宰了。」
叶川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攥紧。
「本王甚至直接夺过属下的战马,吓的一路狂奔七百多里,才只身脱险回到长安。」
沈枭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凉意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喉咙,他却面不改色。
「第三次,十岁那年。」
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平淡得像在念一份与己无关的公文。
「本王带着五千人,以为自己这次准备万全,以为不会再输了。」
他放下茶盏,目光落在叶川脸上。
「结果又是全军覆没,五千人,一个都没剩。」
叶川的喉咙像堵了一团棉花,乾涩得发不出声。
「本王打扮成一个小乞丐,卑微地蜷缩在死人堆里,才逃过一劫。」
沈枭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轻得像一声叹息。
「来来回回,直到十二岁,本王与河西各方势力之间的交战,都是败多胜少,
因为本王决策失误而死的人数不胜数,那些人的脸,本王到现在都记得。」
殿中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能听见远处街市上隐约的叫卖声,能听见那些舞姬压抑的丶极轻极轻的呼吸。
「可本王从来没有气馁。」
沈枭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线,那拔高很克制,克制得像刀锋从鞘中推出三寸,只让人看见一抹寒光。
「因为每次失败本王就会发誓,不能让他们白白牺牲,活下去总该为他们的后人改变现状吧。」
他看着叶川,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跳动。
「于是,本王开始努力分析局势,研究每一次失败的原因,研究对手的战术,研究自己的错误,
直到本王看透了权力包装的虚伪,看透了人性尔虞我诈丑陋的一面,
学会了怎么用人,怎么布局,怎么在绝境中找到那一线生机时,本王才明白怎么做才是最有利的。」
他靠在软榻上,双手交叠在身前,姿态从容。
「所以到了十三岁的时候,本王才真正成长起来,成为你们现在所知的人屠。」
「叶川,那时因为本王决策而死的兄弟足有十几万人,当年的河西,人命最不值钱,
你甚至只要花十个大盛通宝就能从帮会组织那里睡一个黄花大闺女,
两升米就有成千上万人为你心甘情愿赴死,
但本王知道,这个世道不该是这样的,
至少本王治下的河西子民不该如此低贱,
所以本王发誓必须要改变这样的现状。」
叶川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眼眶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他咬着牙,不让它落下来。
沈枭跟他说这些,不是在炫耀,不是在安慰,而是在告诉他一个道理——一个他花了四年,用无数条人命堆砌才学会的道理。
「叶川。」
沈枭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轻得像在说一件只有两个人能听的事。
「你肩负两万多条人命,固然压力很大,可你更要为他们努力活下去。」
「死对你而言很简单,反而是种逃避的解脱。」
叶川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无声无息,一滴一滴,砸在他面前那盏凉透的茶里,溅起细小的丶转瞬即逝的涟漪。
「天下名相之路,哪有一帆风顺的?你要肩负的重责很多,
因为你的一个劲决策,一封文书可能就事关几亿人的存亡。」
「不要总指望有人替你兜底,那样你永远无法成长,
而是努力要做那个为别人兜底的人,这才是天下名相要负起的责任。」
叶川伏在桌上,肩膀剧烈地耸动着,没有哭出声,可那压抑的丶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哽咽,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让人心碎。
沈枭没有劝他。
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凉透的茶,目光穿过殿门,落在那片灰蒙蒙的天际线上。
沈枭从来不在乎自己这些过往被人知道,毕竟都是公开的秘密。
烛火在两人之间静静燃烧,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高一矮,一深一浅。
过了很久。
叶川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擦脸。
他的眼睛还红着,鼻尖还红着,脸上的泪痕还没有干,可那双眼睛里的光,与方才截然不同。
那光里有愧疚,有自责,有一种沉甸甸的丶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责任——可那光里,也有一种他从未有过的丶坚定的东西。
「王爷。」
他的声音沙哑,沙哑得像锈蚀的铁器,可每一个字都稳稳当当,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
「叶川记住了。」
沈枭看着他,看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记住就好。」
他站起身,走到殿门口,推开殿门。
「大业的局面本王已经给你打开,接下来你有多大把握在顾雍丶皇甫徽和秦言之间斡旋,又选择在什么时候正式入局?」
叶川平静回道:「属下心中已有腹案,具体……」
「你有腹案就好,不用和本王解释了,本王只看结果。」
沈枭打断了叶川的解释。
「本王不可能一直留在这里,河西和大荒还有诸多事务需要处理,西洲联军的事务继续交给你了。」
叶川拱手:「王爷,属下不会再让你失望。」
沈枭转身拍拍他的肩膀。
「叶川,本王麾下智囊如云,说句实话,他们能力比你强的多,
可以视人命如草芥,现在对本王如此器重栽培你都颇有微词,
但本王依然力排众议选择你,可知为什么。」
叶川摇摇头:「叶川愚钝,还请王爷解惑。」
「因为你叶川心中,的确有要为天下百姓做事的恒心,这是本王麾下其余智囊所没有的特性。」
「乱世仁者是灾难,却是天下万民期盼的希望。」
「希望这种东西有时候是种毒药,会让人精神层面产生极度依赖,
却也是让人信仰不崩塌,继续坚持下去实现理想的动力。」
「你身上有这气质。」
叶川喉结滚动一下:「所以王爷当初不杀我和红蝶,是早有谋算?」
沈枭摇摇头:「你很幸运,没有放弃红蝶自己跑路,
如果那晚你没回来,不光红蝶会死,你也一样会死。」
说完,沈枭笑着离开大殿。
「好好努力吧,未来的天下名相。」
「证明给本王看,更证明给天下人看,你叶川坚守的道路是正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