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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枭启程回长安时,天色还没亮透。
铜雀城的城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声响。
随行的只有陆七和苏柔,加上萧溪南带队的十几名铁旗卫亲随。
没有仪仗,没有鼓乐,甚至连一面像样的旗帜都没打。
走得悄无声息,像一个过路的商队。
萧溪南策马跟在沈枭身后半步,忍了一路,出了羽霜地界才终于开口。
「王爷,西洲联军那边,属下要不要回到长安派遣几个人帮衬叶川?」
沈枭没回头,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帮衬什么?」
「逐日谷一战,各国主将伤亡惨重,王当丶呼延烈都成了俘虏,虽然放了回来,可威信扫地,
楚秀英虽然还撑得住,但武朝那边对他本就颇有微词,
魏轩倒是可靠,可大周朝廷那边会不会趁机伸手,也不好说。」
萧溪南顿了顿,斟酌着措辞。
「叶川毕竟年轻,又刚吃了大败仗,这时候若没有人从旁协助,万一再出岔子——」
沈枭反问:「那你觉得派谁合适?」
萧溪南被这句话噎了一下。
他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秦王府的幕僚名单。
每个人都有长处,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
关键是如果换人,叶川在羽霜境内定下的联军内政有很大概率被推翻,那这半年多来的努力岂不是全都白费了?
于是他改口道:「属下是说,派几个人协助,不是取代。」
「协助什么?协助他做决策,还是协助他背锅?」
沈枭的声音依旧不高,可那平淡底下藏着的东西,让萧溪南的脊背微微发凉。
萧溪南沉默了片刻,换了个角度:「王爷,属下只是担心,叶川经此一败,
那些各国主将恐怕会对他失去信心,若是压不住场子,联军就是一盘散沙。」
「压不住场子?」沈枭终于回过头来,看了萧溪南一眼,「你告诉本王,如果你遭遇逐日谷一战,你能拉下脸面从秦言手里带回一半人么?」
萧溪南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这个问题他其实在路上想过。
四万人进去被伏击,自己该如何抉择。
「属下……」他斟酌了一下,「属下不会这么疏忽,在那种地形上布一字长蛇阵。」
沈枭打断他:「本王问的不是你疏忽不疏忽,是兵败之后该怎么办。」
萧溪南咬了咬牙:「属下会组织剩余兵力,寻找突破口,与敌军决一死战。」
「决一死战。」沈枭轻轻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嘴角微微上挑,「然后呢?」
「然后……」
「然后你那一万八千人就全死在逐日谷了。」
沈枭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像一把钝刀,精准地切开了萧溪南话里那层漂亮的外壳。
「你死得壮烈,死得有骨气,死得让史官给你写上一笔忠勇可嘉,然后呢?
为了史书上那一笔,让剩余近半人为你陪葬?
你倒是青史留名了,可那些死去的将士,谁还会记得他们名字?」
萧溪南的嘴唇微微哆嗦了一下,没有说话。
「真换你是逐日谷主将,你表现也未必有叶川那么好。」
沈枭这话说得更重了。
萧溪南的脸微微涨红,想反驳,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沈枭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继续说道:「你在大军被围的情况下,怕是早已失去理智,
一定会率领剩余的兵马去跟秦言所部拼命,做无畏的牺牲,
除了最后留下一个悲壮的名声外,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萧溪南的手指在缰绳上微微攥紧。他张了张嘴,想说「我不会」,可他知道,王爷说的是实话。
他的骄傲,他的尊严,他的血性,都不允许他向敌人低头。
宁可站着死,绝不跪着生。
这是他从军以来一直信奉的信条。
可王爷现在告诉他,这个信条,在身为主帅的时候,可能是致命的。
「身为将士,有舍命死战的勇气值得赞赏的。」
沈枭的声音放缓了一些,不再像方才那般咄咄逼人。
「身为猛将,有身先士卒的表率是值得鼓励的。」
「但身为主帅丶决策者,勇气和热血是影响自身判断最可怕的毒药,客观理性外加冷静的品质才是身为主帅该有的基础。」
「所以当年你几次邀功想让本王调你去北庭或安西领一军征战沙场,本王是想也没想就否定了。」
他勒住缰绳,追影驹放缓了脚步。
身后的队伍也跟着慢下来,马蹄踩在官道的碎石上,发出细碎的丶有节奏的声响。
「对河西军队而言,战场死战到底容易,但要保持清醒认知,重新调度残兵败将,这需要多大的能力?」
「一万八千人从逐日谷走出来,一路辗转千里跟着叶川回到羽霜,换你能做到么?」
萧溪南沉默了很久。
官道两侧的枯树在晨风中瑟瑟发抖,几片残叶从枝头飘落,在马蹄前打着旋儿。
他抬起头,看着沈枭那张冷峻的脸,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终于摇了摇头。
「做不到。」他的声音有些发涩,「属下的骄傲和尊严,做不到向敌人妥协。宁可一死。」
「所以你注定成不了一军主帅。」
这话说得直白,直白得像一记耳光。
可萧溪南没有生气,因为他知道王爷说的是事实。
他跟了沈枭十几年,从一个小小的亲卫做到今天的位置,靠的是忠诚丶是执行力丶是对王爷命令的绝对服从。
可让他独当一面,让他像叶川那样坐在中军帐里,面对各国主将的各怀心思,面对战场上的瞬息万变,面对惨败后的溃兵和绝望……
他做不到。
「但叶川可以。」
沈枭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轻得像在说一件只有两个人能听的事。
他拨转马头,继续前行,玄色劲装在晨风中纹丝不动。
「说句实话,本王都没想过他还能带着一万八千残兵回来,是真的没想到过,本王收到消息时其实内心是震惊的。」
萧溪南微微一怔。
他听出了王爷话里那层极淡极淡的东西。
不是惊讶,是欣慰。
是一种「我赌对了人」的丶压抑不住的丶却又不愿表露太多的满足。
「逐日谷战报传回来的时候,本王以为他死定了。」
沈枭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不疾不徐。
「以他的骄傲,折损了两万多将士,他一定会把所有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
然后找个没人的地方,一刀把自己了结了。」
萧溪南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想起叶川回城时的模样,赤着脚,穿着死人的衣裳,瘦得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像一具会走路的尸体。
那样的一个人,确实像是随时会倒下去,再也爬不起来的。
「可他撑住了。」沈枭的声音拔高了一线,「他不但撑住了,还带着那一万八千残兵,
走了一千二百里路,活着回到了羽霜,一路上没有溃散,没有哗变,没有把一个伤兵丢在路上。」
他顿了顿,回过头看了萧溪南一眼。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萧溪南想了想:「意味着他在残兵中还有威信?」
「不是威信,至少现在他在军中没有威信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
沈枭收回目光,重新望着前方那条蜿蜒的官道。
「意味着他有很强的组织能力,可以在绝境中爆发无与伦比的力量。」
萧溪南沉默了。
「所以西洲联军继续交给叶川,本王很放心。」沈枭的声音恢复了平淡,「毕竟经历一次惨败教训的他,一定会行事更加谨慎小心。」
萧溪南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他知道王爷已经决定了的事,谁也改不了。
队伍继续前行。
晨雾渐渐散去,官道两旁的田野在惨澹的冬日阳光下显露出灰褐色的丶光秃秃的轮廓。
远处有几缕炊烟从村庄里升起,在寒风中歪歪斜斜地飘散。
萧溪南又走了一阵,忽然想起什么,策马靠近了些。
「王爷,大业那边的事,要不要提前布局?顾雍亲征安州,
这一仗不管谁赢,中洲的格局都会大变,秦言那边,您跟他打了赌,万一他真的被大乾朝廷猜忌——」
「那是叶川该负责的事。」
萧溪南愣了一下:「王爷,中洲的事牵扯太大,叶川他——」
「本王说了,那是叶川的事。」
沈枭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大业丶安州丶秦言,这些都是中洲的棋,本王已经把棋子摆好了,
怎么下是叶川的事,他能从逐日谷活着回来,就也必须在中洲把这盘棋下完。」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挑。
「这是给那两万人一个交代,该更是给自己一个交代。」
萧溪南不再问了。
他策马跟在沈枭身后,望着那道玄色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这是信任,也是一种考验。
换自己是叶川,一定非常痛苦吧?
叶川能不能扛住,能不能从逐日谷的阴影里走出来,能不能在中洲那个更大的棋盘上落子,萧溪南不知道。
可他知道,王爷已经给出了答案。
车队在官道上渐行渐远。
铜雀城的轮廓在身后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天际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