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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天子叩门!(第1/2页)
宣府南门外,硝烟未散,残阳如血。
秦烈拄着半截断裂的马槊,浑身伤口在冷风中抽搐,每一寸皮肉都在叫嚣着疲惫。
然而,沉重的吊桥虽然放下了数寸,却又在令人牙酸的铁链磨损声中猝然停住。
城头上的守军并未爆发出劫后余生的欢呼,反而是一片死寂,无数双眼睛正惊恐地望向官道的尽头。
在那里,黑色的浪潮再度涌现。
但这一次,不再是试探性的先锋,而是也先大汗的本部精锐——伯颜帖木儿亲率的万骑。
在这支如山岳压顶的铁骑正前方,数十名瓦剌骑士簇拥着一顶明黄色的华盖。
华盖之下,一匹通体雪白的战马上,驮着一个失魂落魄的中年男人。
他穿着被撕扯得破烂的明黄衮服,头上的翼善冠斜歪着,脸色惨白,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大明皇帝,朱祁镇。
“驾!”
一名瓦剌将领挥动皮鞭,将朱祁镇坐下的白马抽得踉跄上前,直抵宣府城下百步之内。
“城上的人听着!”
一名通晓汉话的瓦剌译官纵马而出,声如豺狼,“大明皇帝陛下驾到!尔等总兵杨洪还不速速开门接驾?若有迟延,惊扰了圣躬,尔等担待得起吗?”
城头上,杨洪的双手死死扣住斑驳的青砖,指甲缝里渗出了血迹。
他看着那道熟悉的、曾经主宰天下众生的身影,只觉一阵天旋地转。
“杨总兵……杨洪!”
朱祁镇在马背上看到了城楼上的杨洪,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嗓音嘶哑地哭喊道,“朕……朕在他们手里!冷,朕好冷!快开城门,接朕入城!他们说,只要开了门,便不再杀戮……杨洪,你听到了吗?”
这哭喊声在空旷的战场上回荡,如同一记记重锤,砸在每一个大明士卒的心口。
那是他们的君王。
哪怕他葬送了二十万精锐,哪怕他让这大地的土木成了坟场,在那一纸诏书定生死的年代,他依旧是天。
杨洪老泪纵横,双膝一软,对着城下重重跪倒。
“臣,宣府总兵杨洪,叩见皇上……”
他的声音苍老而绝望,“可国法在上,臣……臣不能开门啊!”
“混账!你要抗旨吗?”
朱祁镇见城门不动,恐惧瞬间战胜了尊严,他指着城头嘶吼,“朕是皇帝!朕的话就是旨!也先大汗说了,只要入城休整,互通贸易,两国便罢兵言和!杨洪,你想让朕冻死在这荒郊野外吗?”
瓦剌将领伯颜帖木儿策马来到朱祁镇身边,用一种看牲口的眼神打量着这位大明至尊,随即发出一阵张狂的冷笑。
而在城墙根下,秦烈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他的心如铁石般冷硬。
在原本的历史中,这种天子叩门的戏码还会上演多次,直到大明朝廷在京师另立新君,这位废帝才失去了敲门的价值。
“大人,那是皇上啊……”
张铁锤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神色复杂地看向秦烈。
“不,那只是也先手里的一块挡箭牌。”
秦烈声音冷冽,他缓缓转身,面向那一千名神色动摇的残兵。
这些士兵本已打空了胆气,此刻见到皇帝,许多人已经不由自主地放下了武器,甚至有人想要跪地叩拜。
“皇上已蒙尘,尔等还要跪这具皮囊到什么时候?”
秦烈暴喝一声,将断槊重重往地上一插。
这一声吼,在死寂的城墙下格外刺耳。
伯颜帖木儿盯上了秦烈。
这个刚才在乱军中杀得铁鹞子心惊胆寒的青年,此刻孤傲地立在尸堆之中。
“前面的明人将领,你既然自诩忠义,为何不迎尔主入城?”
伯颜帖木儿策马近前,语带嘲弄,“还是说,你们大明的臣子,皆是这般见死不救的薄情之辈?”
朱祁镇似乎也听到了下方的动静,他转过头,看到了秦烈,那双布满血丝的眼中透出一股希冀:“你……你是哪里的总旗?你立了大功!朕许你封侯!快,快让杨洪开门!”
秦烈深吸一口气,他能感觉到城头上无数张弓箭正对着自己,也能感觉到身后千余兄弟那迷茫的目光。
他知道,如果此时沉默,杨洪很可能会在巨大的心理压力下崩溃开门,届时宣府失守,瓦剌铁骑便可长驱直入,直取京师。
“臣,宣府前卫总旗秦烈,叩见皇上。”
秦烈单膝跪地,行的是军礼,脊梁却依旧挺得笔直。
“但臣请皇上记住一句话。”
秦烈抬头,目光如炬,直刺朱祁镇那双躲闪的眼,“社稷为重,君为轻!”
此言一出,城头上下皆是一阵倒抽冷气的声音。
杨洪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骇。
这句话出自《孟子》,但在这个君权神授的时代,敢在皇帝驾前如此直言,无异于谋反。
“你……你说什么?”
朱祁镇愣住了,颤抖着指着秦烈,“你这逆臣……”
“皇上!”
秦烈猛然起身,声震四野,“您身后跟着的是瓦剌的三千铁骑!您马前倒下的是我大明一千名血战而归的忠烈!您要开门,开的不是宣府的门,是送给胡虏的大好山河!您想入城,入的不是宣府的瓮城,是让我宣府百万黎民血流成河的屠场!”
“放肆!朕是天子!”
“天子叩门,受辱的是大明祖宗!臣等誓死杀贼,保卫家国,不让寸土,不迎伪令!”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章:天子叩门!(第2/2页)
秦烈猛地转过身,对着城头上的杨洪发出一声咆哮,“杨大人!皇上已然蒙尘,此时城下之人,并非圣主,而是也先手中的玩物!你若开门,你杨洪便是大明千古罪人,纵然九泉之下,亦无颜面见太祖皇帝!”
“杨大人!开炮吧!”
秦烈声嘶力竭。
杨洪浑身剧震,他看着城下那个浑身浴血、却敢于直斥天子的年轻人,那一颗早已在权谋中变得圆滑的心,仿佛被这一声咆哮震碎了外壳。
“大帅……不能开门,真的不能开啊。”
杨俊在一旁低声哭泣。
也先的部将见状,知道诱降不成,眼神陡然变冷。
“不知死活的明猪。”
伯颜帖木儿一挥手,“既然不肯开门,那就送你们的皇帝归天!”
说着,他猛地拔出弯刀,架在了朱祁镇的脖颈上。
“杨洪!救朕!救朕啊!”
朱祁镇发出了杀猪般的惨嚎,涕泗横流,“开门,朕命令你们开门!”
那弯刀的刀锋已经划破了朱祁镇颈间的皮肤,渗出一丝细小的血线。
“瞄准。”
秦烈低声对身边的柳成林说道。
柳成林的手在发抖:“大人,那……那是圣上,真要开火?”
“瞄准伯颜帖木儿,不是皇上。”
秦烈死死盯着前方,眼神冷静得可怕,“杨洪不敢做的事,咱们做。只要伯颜帖木儿死了,乱局之中,咱们抢回朱祁镇!”
但他也知道,这是一个近乎不可能的任务。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城头上突然响起了一阵苍凉的鼓声。
杨洪站了起来。
他抹去了脸上的泪水,重新戴正了那顶代表总兵权威的盔帽。他看向城下的朱祁镇,缓缓跪下,再次重重叩首。
“皇上,臣受命镇守宣府,土木之变,臣未能护驾,罪该万死。今日,臣守的是大明的门户,死的是微臣的残躯。待臣杀尽胡虏,自会追随皇上于九泉,向您请罪。”
杨洪起身后,目光看向秦烈,眼中满是决绝与赞赏。
“宣府将士听令!弓弩上弦,神机营就位!”
“大帅有令,圣驾蒙尘,城下皆为贼寇!敢有言开门者,斩!”
“放——箭——!”
漫天箭雨从城头倾泻而下,却并非直射朱祁镇,而是封锁了瓦剌铁骑冲击城门的路径。
也先显然没料到宣府的守军竟然真的敢在皇帝面前动武。
伯颜帖木儿见箭雨压制,而城下的那支秦家军已经重新结成了坚硬如铁的阵型,知道今日赚城已无可能。
“撤!带上这个没用的皇帝,撤回营地!”
伯颜帖木儿勒转马头,狠狠一脚将朱祁镇踹下马,任由他在泥地里翻滚。
数名瓦剌骑兵迅速掠过,将朱祁镇像麻袋一样横架在马背上,在大军的掩护下飞速远去。
“皇上——!”
杨洪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终究瘫软在城墙之上。
官道之上,只剩下朱祁镇那凄凉的呼救声在寒风中逐渐模糊。
秦烈看着逐渐远去的明黄华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知道,最难的一关过去了。大明的法统没有在这扇城门前崩塌。
“大人,咱们……活下来了?”
张铁锤愣愣地看着远去的烟尘。
秦烈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身边的兄弟们。
原本的一千人,此刻只剩下了七百余。其余的人,都成了这城墙下无名的尸骸。
“咚——咚——咚!”
宣府南门的铁闸,在经历了三次沉重的停顿后,终于缓缓升起。
杨洪在偏将的搀扶下,一步一步走下了城楼,穿过漆黑的城洞,来到了秦烈面前。
两支同样沾满了鲜血、同样背负着沉重使命的队伍,在宣府的南门口汇合了。
杨洪看着秦烈,看着他左肩上缠着的红布条,看着他那双虽疲惫却如鹰隼般锐利的眼。
这位官居一品的老将,竟然对着一个从七品的总旗,微微躬身行了一礼。
“后生可畏。”
杨洪的声音沙哑异常,“今日若非秦总旗这番话,老夫……险些成了千古罪臣。”
秦烈并未恃宠而骄,他强撑着行了军礼:“杨帅言重。臣等皆是大明士卒,职守所在,不敢有违。”
杨洪点了点头,他的目光扫过秦烈身后那些杀气腾腾的悍卒,那是真正见过血、杀过胡虏、甚至连皇帝都敢直言的铁血精锐。
这种兵,他在承平已久的宣府卫里,已经很多年没见过了。
“秦总旗,随我入城吧。”
杨洪转过身,看向满城的烽火,语气变得沉重,“但你也知道,这只是个开始。也先不会罢休,朝廷的迁都流言满天飞……这大明的天下,怕是要变了。”
秦烈跨过那道被鲜血浸透的门槛,走进城瓮的阴影中。
他感觉到四周守军投来的那种近乎敬畏的目光。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在这塞北边陲,他不再是一个无足轻重的总旗。
“变了才好。”秦烈在心中默念。
若是不变,这二十万冤魂谁来安抚?
若是不变,那城下受辱的天子又怎会知道,这天下的脊梁,从来不是长在龙椅上的。
“全军,入城!”
秦烈最后一次挥动那面残破的红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