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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平地惊雷(第1/2页)
四月二十九。
头天夜里那场雨下得邪性,哗哗地灌了一宿。早上人们出城一看,锦江的水涨得满满当当,南门外万里桥底下,水头子一下一下撞着石墩,闷闷地响,像有人在桥底下抡大锤。沿河两岸的芙蓉远没到开花的时节,叶子倒是泼天的绿,一蓬一蓬堆在岸边,空气里全是雨后那股子湿漉漉的草木气。
锦里街上的茶楼酒肆早早就坐满了人。
掺茶的小二拎着紫铜长嘴壶在桌子缝里钻来钻去,壶嘴一压,一条银亮亮的水柱就扎进茶碗里,半点不往外溅。
今天茶客们嘴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华阳县试放榜。
天刚蒙蒙亮,正府街县衙外头的广场上已经挤不动了。卖三大炮的小贩把铜盏敲得震天响,看热闹的闲汉跟几百号急得搓手的考生和家属搅在一起,把榜墙跟前围了个水泄不通。
陈瑾今天穿了件簇新的月白直裰,发髻梳得一丝不乱。他没往人堆里扎,站在广场边上一棵大榕树底下,远远地看着县衙那排飞檐翘角。
几天等下来,心里倒静了,跟一潭沉到底的秋水似的。王学曾虽然提前透了底,可没亲眼瞧见那红榜上的字,心里总归吊着一线。
穆莺儿紧张得不行,小脸涨得通红,两只手把帕子绞过来绞过去,嘴里叽里咕噜的:“少爷肯定中了,王先生不会哄人……文殊菩萨保佑保佑……”
“陈兄!”
一声大吼从人堆里传出来。
王宸满头大汗地往外挤,手里那把折扇歪歪斜斜地攥着,衣襟被挤得扭了半边,“哎哟,挤死我了!陈兄你可真沉得住气,躲这儿纳凉来了!”
陈瑾笑了一下:“榜单写好了,名次就钉死了,早看晚看都一样。”
正说着,人群里忽然炸了锅。
“出来了!出来了!”
县衙大门轰地推开,两排衙役拎着水火棍威风凛凛地开道,把挤成粥的人群往两边隔。
一个书办捧着卷成长筒的红纸走到榜墙跟前,刷浆糊,贴红纸,一气呵成。
那张巨大的红榜在墙上展开的一瞬间,整个广场安静了那么一眨眼的工夫,紧接着就轰地炸开了……有人笑得发癫,有人捂着脸蹲下去哭。
王宸顾不上陈瑾了,一头又扎进人堆里,从榜尾往前找。
过了一会儿,人群深处猛地爆出王宸一嗓子,跟杀猪似的,穿透了整个广场的嘈杂:“陈兄!案首!你是案首!!!第一名啊!!!”
这一嗓子把周围所有人的目光全扯了过来。
穆莺儿虽然心里早有底,可亲耳听见这声吼,整个人还是呆住了,眼泪唰地就掉下来,一把抓住陈瑾的袖子:“少爷!少爷你听见没有?案首!真是案首!”
陈福更是激动得话都说不囫囵了,原地蹦了三尺高:“快!快回去禀报老爷夫人!挂灯笼!放爆竹!”
陈瑾站在树底下,听着四面八方涌过来的惊叹和道贺,眼睛盯着红榜最右侧那高高在上的两个字……陈瑾。
一直悬着的那颗心,终于落回到了肚子里。
他深吸了一口气,嘴角慢慢浮起一点笑意。
“陈兄,恭喜恭喜!一县案首,府试院试不出大错,秀才功名就算稳稳落袋了!”王宸挤回来,脸上又是汗又是笑,拱着手道贺。
陈瑾正要回礼,人群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冷笑。那笑声不阴不阳的,像一把钝刀子,生生把满场的喜庆给割开了一道口子。
“案首?呵呵,好大的威风!”
众人循声望过去。
赵聪穿了身墨绿色锦袍,领子竖得老高,身后跟着十几个如狼似虎的府衙差役,横着膀子撞开人群,大步走了过来。他脸上挂着个笑,阴恻恻的,得意里头掺着狠,死盯着陈瑾,像在看一只掉进陷阱里的活物。
陈瑾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收了回去,眼神冷下来:“赵公子,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
赵聪走到他跟前,从袖子里抽出一份公文,“哗啦”一声抖开,几乎怼到陈瑾脸上,“陈瑾,你该不会真以为这案首的位子你坐得稳吧?”
他转过身,扬起嗓门,对着满场的士子大声道,“诸位都听清楚了!这陈瑾,是成都盐商陈继宗的儿子!陈家近日被查出盐引造假、亏空朝廷税银!还不止如此……陈家本是贱籍,竟暗中买通里长,伪造民籍下场科考!”
此言一出,全场哗啦啦一片哗然。
周围那些士子看陈瑾的眼神一瞬间就变了……刚才还是敬畏和羡慕,转眼就成了鄙夷和惊疑。
有人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仿佛陈瑾身上沾了什么碰不得的东西。
“你血口喷人!我家少爷清清白白的!”穆莺儿脸都吓白了,却还是死死挡在陈瑾身前,半步不肯退。
赵聪看都不看她一眼,一挥手,厉声喝道:“府衙有令,陈氏一门涉嫌重罪,即刻锁拿归案!来人,把这个招摇撞骗的假案首给我拿下!”
锵啷啷一阵响,十几个差役齐刷刷拔出了腰间的水火棍和铁尺,饿虎似的朝陈瑾逼过来。
平地起惊雷!
陈瑾站在原地,心跳漏了一拍。他没有上帝视角,压根儿不知道赵家什么时候在背后布了这么一张大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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盐引造假?贱籍冒考?这两桩罪名,哪一桩砸实了都能让陈家万劫不复,更别提什么科举功名了。
千钧一发之际,他强迫自己稳住,目光死死钉在赵聪手里那份公文上……那上头盖着个鲜红的大印。就在视线触到公文的一刹那,识海深处猛地翻起惊涛骇浪。
之前那幅一直安安静静蛰伏着的《锦城春深图》,陡然爆出前所未有的刺目光芒。
原本不过是一幅展示大明各地风物与人情的画卷,在接触到这份带着赤裸裸恶意的“府衙文书”之后,像是被触动了什么深层的禁制,剧烈震颤起来。边缘的亭台楼阁迅速淡去,取而代之的,是赵聪手里那份公文的清晰投影。紧接着,一行行金色蝇头小字在虚影旁边飞速浮现……
物证溯源触发……
文书类型:成都府同知衙门签发拿人牌票(伪)。
纸张质地:夹江竹纸。纸面泛青,出坊不足十日,尚留有新竹涩味。
印鉴批注:“成都府同知关防”。印泥色泽黯淡,乃市井劣质朱砂,非官衙定例之“八宝朱膘”。
致命破绽:文书所载查抄盐引编号为“天字丙申科”。注:自万历元年朝廷推行考成法始,四川盐运司为防私盐,盐引已全面改用“字号双编,暗嵌干支”之法。此编号乃嘉靖年间旧制,现已绝迹。
陈瑾瞳孔猛地一缩。
随即,一抹极冷的笑意慢慢攀上嘴角。
原来是这样啊,这《锦城春深图》不单是本活字典,只要碰上关键物证,它还能溯源鉴伪。
看着步步逼近的差役,陈瑾不但没退,反而猛地往前踏了一步,厉声喝道:“慢着!”这一声中气十足,震得那几个差役下意识顿住了脚。
“哟?陈大案首还有什么遗言要交代?”
赵聪抱着胳膊冷笑,眼里全是猫戏耗子的劲头。
陈瑾没有理会他,直直指着赵聪手里那份公文,声音清朗,整个广场都听得见:“赵公子口口声声说我陈家盐引造假,凭的就是你手里这份府衙公文?敢不敢让在下仔细看看?”
“看就看,让你死个明白!”
赵聪有恃无恐,把公文往前一递。
陈瑾目光如电,扫了两眼,朗声道:“赵公子,你说这是府衙签发的公文……可这用纸,怎么是出坊不到十天的夹江新竹纸?府衙公文从来都是用陈年宣纸防虫蛀,什么时候寒酸到用这种市井劣纸了?”
赵聪脸色微变,硬撑着冷笑:“少在这胡搅蛮缠!纸张不过是小处,这上头盖的可是同知衙门的大印!”
“好,那就说说这方大印。”
陈瑾的声音不降反扬,“朝廷定例,府衙大印用的印泥都是内府调制的‘八宝朱膘’,色泽鲜亮,放多少年都不褪。可诸位瞧瞧这印记……色泽发暗发乌,分明就是市井最劣等的朱砂!赵公子,你该不会随便找了个萝卜刻的章子,就跑来这儿假传官威吧?”
周围士子纷纷伸长了脖子往公文上瞧。
读书人对纸墨印泥最是敏感,被陈瑾这么一点,不少人眼神里已经起了疑。
赵聪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
这份公文是他昨晚为了赶在放榜时恶心陈瑾,急慌慌找人私下炮制的,纸张印泥哪有工夫讲究?可他万万没料到,陈瑾在这么个绝境底下,竟能一眼就揪出这些细枝末节里的破绽。
“你……你血口喷人!这白纸黑字写着你家造假的盐引编号,你还想抵赖?”他嗓门拔高了八度,反倒更显得心虚。
“这正是我要说的第三桩!”陈瑾猛地抬高声音,像一口洪钟撞响,“诸位同窗……三年前朝廷推行新政,张首辅厉行考成法,四川盐运司早就把盐引全面改成了‘字号双编,暗嵌干支’的新制!而赵公子这份所谓的公文上,查抄的盐引编号竟然是‘天字丙申科’……这分明是嘉靖年间的老黄历!”
他猛地一指赵聪,声如刀劈:“赵聪!你伪造官府文书,拿前朝旧制诬陷良民,还偏偏选在县试放榜之日来县衙门口闹事……你究竟是藐视大明律法,还是公然挑衅朝廷新政?!”
字字如刀,句句劈在要害上。
全场死一样的寂静。
赵聪像被雷劈了一样,脸色煞白,握着公文的那只手控制不住地抖了起来。他怎么也想不通,一个连盐务边都没沾过的书生,怎么可能对朝廷盐引改制的细节了如指掌?
“你……你胡说八道!给我拿下!快拿下他!”他彻底慌了,歇斯底里地冲着差役吼。
差役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脚下像生了根。
陈瑾刚才那番话条条在理,句句扣着“朝廷新政”这顶天大的帽子,他们不过是底层当差的,哪个敢贸然动手?
就在局面僵住的时候,县衙大门里头,一道低沉而威严的声音缓缓传了出来,稳稳当当的,不疾不徐,却把广场上的死寂一下子压得更沉了。
“赵公子。这里是华阳县衙,不是你成都府同知衙门的后堂。要拿我华阳县的案首……是不是该先问问本县的惊堂木,答不答应?”
众人回头看,只见华阳知县顾应选一身青色七品官服,面沉如水,在几名书办的簇拥下迈出了县衙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