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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死谏(第1/2页)
晨钟敲响第四下。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右侧首位,陈九思腰悬横刀,闭目而立。那身新换的亲王朝服上还带着淡淡的药苦味。百官自觉地与他保持着三尺距离。
“父皇。”陈霆跨出半步,躬身行礼,“开春将至,京三大营需添置战马甲胄。兵部已拟定条陈,由左侍郎刘元海主理督办。另有北疆战损兵器两千件,已由内库调拨银两,交付万隆钱庄汇兑。”
龙椅上,陈玄极微微颔首,十二旒冕冠的玉珠轻轻碰撞。
站在陈霆后方的兵部左侍郎刘元海擦了擦额头的汗水。他上前一步,捧起厚厚的奏疏。
“臣刘元海保奏,此番军械调拨,必定……”
咚。
一声沉闷的巨响穿透太和殿厚重的隔扇木门,砸在所有人的耳膜上。
刘元海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咚!咚!咚!
巨响接连不断,节奏急促而惨烈。那不是宫廷雅乐的钟鼓声,这声音带着撕裂皮肉的血腥气,直接从午门外的广场传至金銮殿。
登闻鼓。
大渊立国三百年来,登闻鼓极少敲响。敲此鼓者,需先褪去衣物,赤身滚过长达三丈的精钢钉板。
陈玄极敲击龙椅扶手的手指停住。
老太监汪直快步走下丹陛,拂尘甩动,推开殿门一侧的缝隙。
一名满头大汗的金吾卫校尉连滚带爬地冲上台阶,跪倒在殿门外。
“启奏陛下!翰林院九品笔帖式铁苍,敲响登闻鼓!此人已滚过钉板,浑身是血,手捧血书,跪在太和殿阶下求见天颜!”
朝堂内立刻炸开一阵低声的喧哗。
陈霆狭长的双眼眯起,视线迅速扫向对面的陈九思。陈九思依旧闭着眼睛,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丝毫改变。
陈玄极睁开双眼,目光阴冷。
“宣。”
两扇巨大的木门被完全推开。刺骨的寒风卷着外面的雪粒吹散了殿内的香。
铁苍被两名金吾卫架着腋下,拖进门槛。
那件洗得发白的九品青色官服已经变成暗红色。破烂的布条下,皮肉翻卷,成百上千个深可见骨的血洞向外渗着黑血。碎裂的皮甲和肉屑粘在衣衫上,顺着裤管往下滴落。
金吾卫松开手。铁苍失去支撑,重重地砸在光洁的金砖上。
鲜血瞬间在地面上洇出一滩刺目的红晕。
前排的几名文官捂住口鼻,满脸惊恐地向后退去。
铁苍的双腿骨骼已经被钉板碾碎,呈现出诡异的扭曲角度。他无法站立。
干枯的双手扣住金砖的缝隙。指甲外翻,渗出血丝。
他硬生生用双臂的力量,撑起残破的上半身。脊背佝偻成弓形,却死死地抬起那颗须发皆白的头颅。
“罪臣铁苍,叩见陛下。”
铁苍的嗓音如同两块干枯的树皮在疯狂摩擦,伴随着肺部漏风的呼噜声。他每吐出一个字,嘴角便涌出一股掺杂着内脏碎片的血沫。
陈玄极俯视着地上的血人,眼底没有一丝波澜。
“九品微官,不顾死活敲响登闻鼓。你最好有足以让朕动容的折子。若只是言官那套清流狂吠,朕现在就剥了你的皮。”
铁苍咧开嘴,露出被鲜血染红的牙齿。他笑出声来,牵动胸腔的伤口,引发一阵剧烈的咳嗽。
他的右手探入怀中。
猛地一扯。
皮肉撕裂的闷响让人牙酸。铁苍的锁骨处,一根生锈的细铁丝穿透了琵琶骨,另一端死死绑着一本被血水浸透的账册。
他用铁丝将账册穿在自己的骨头里,防止在滚钉板时遗失,也防止被任何人抢夺。
铁苍粗暴地拽断铁丝。带出一大块血肉。
他将那本沾满泥沙和血污的账册高高举起,越过头顶。浑浊的双眼爆射出前所未有的凶光,直接锁定站在左侧的兵部侍郎刘元海。
“臣铁苍,弹劾兵部左侍郎刘元海!欺君罔上,吃空饷,倒卖军械,通敌资敌!”
震耳欲聋的怒吼在太和殿的穹顶下炸开。
刘元海浑身剧震,手中的奏疏吧嗒一声掉落在地。双腿一软,直接跪伏在金砖上,脸色惨白如纸。
陈霆的手指死死捏住象牙笏板,指节凸起。
铁苍翻开账册第一页。血水顺着他的手腕流在书页上。
“天保十三年冬。兵部核发北疆战刀三千把,至朔州,刘元海借口雪崩损毁两千一百把。实则折价白银四万两,由万隆钱庄洗出,存入其江南私宅金库!”
铁苍吐出一口血痰,翻开第二页。
“天保十四年春。户部拨付边军轻甲五千套。刘元海勾结恒通商行,以次充好,将四千套精良铁甲运往关外,高价卖给游牧部落左谷蠡王!换取极品皮草,送入京城各大世家府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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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堂死寂。落针可闻。
倒卖军械给正在交战的外敌,这是触碰大渊逆鳞的死罪。
“不仅如此!”铁苍的头颅扬得更高,眼珠凸出,“刘元海把持京畿三大营补给。虚报兵丁名册八千人。每年吃空饷高达三十万两白银!这三十万两,全都流向了不该去的地方!”
铁苍的目光从刘元海身上移开,如同两把淬毒的匕首,直刺四皇子陈霆。
陈霆眼角肌肉狂跳。万隆钱庄和恒通商行,都是他暗中掌控的产业。那三十万两空饷,正是用来豢养私兵和拉拢朝臣的资金。
“满口胡言!”刘元海趴在地上,疯狂磕头,额头砸出鲜血,“陛下明鉴!臣冤枉!这疯狗被贬九品,怀恨在心,伪造账册构陷朝廷命官!臣对大渊忠心耿耿,绝无通敌之举!”
刘元海连滚带爬地扑向陈霆的方向。
“殿下!四殿下救我!臣每日按时点卯,战马甲胄皆有兵部火印造册,怎敢倒卖!”
陈霆一脚踢开刘元海抓来的手。
他手捧笏板,大步跨出,厉声呵斥。
“铁苍!你区区一个翰林院的笔帖式,连兵部大门都进不去,从何得来这种机密账册?这账册连个印信都看不清,分明是你为了报复当年被贬之仇,伙同外人伪造的死局!”
陈霆转过身,向着龙椅深深一揖。
“父皇。此人行事诡异,账册来源不明。儿臣恳请将铁苍下诏狱,交由刑部与大理寺三堂会审,查清幕后主使。绝不能让这种疯癫之徒搅乱朝堂清明!”
釜底抽薪。只要将铁苍关进诏狱,今晚刑部就能让他变成一具查无对证的尸体,那本账册也会成为一堆废纸。
几名依附于四皇子的文官立刻出列,齐声附议。
铁苍看着那些跪在地上的朝臣。胸膛剧烈起伏,发出绝望而凄厉的狂笑。
“三堂会审?刑部尚书是你的门生,大理寺卿与你同气连枝。进了诏狱,老朽连根骨头都剩不下!”
铁苍单手撑地,用尽最后的力量,将残破的身躯向前挪动了半尺。
他高举着那本账册,目光死死钉在陈霆那张白皙阴柔的脸上。
“四殿下。这账册上有刘元海的私章,夹着万隆钱庄的朱砂票根。白纸黑字,铁证如山!”
陈霆眼神瞬间变得极度阴寒。他垂在袖袍中的左手微微曲起。
距离铁苍最近的两名金吾卫接到陈霆的眼色,立刻拔出腰刀,向前逼近。
“大胆狂徒!敢在天颜面前咆哮,扰乱朝纲!”金吾卫大喝一声,伸手去抓铁苍手中的账册。
陈九思站在右侧首位。
他依旧没有睁眼。右手拇指轻轻一挑。
铮。
横刀出鞘半寸。清脆的金属锐鸣声在空旷的大殿内显得格外刺耳。
那两名金吾卫脚步猛地僵住,冷汗瞬间浸透后背,举在半空的手停滞不前。破军亲王的凶威,昨日才在这金砖上留下六百颗人头的血腥印记。
铁苍没有看陈九思。
他将那本账册死死按在胸口的血肉中。
“老朽在都察院做了一辈子御史。当年因为说真话,被打断了腿,剥了官服。老朽以为,大渊的朝堂只要还有人敢说话,天下就不会亡。”
铁苍的眼角裂开,流出血泪。
“可老朽错了。你们这群蛀虫,为了那张椅子,连边关将士的命都可以拿去换银子!”
铁苍猛地转过头,看向盘龙金漆大柱。
“账册在此。老朽以这条残命作保,绝无半字虚言!”
铁苍的双臂爆发出极其恐怖的力量。失去双腿的残躯如同离弦之箭,贴着金砖向前扑出。
陈霆瞳孔骤缩。
“拦住他!”陈霆失态地咆哮出声。
来不及了。
铁苍的头颅狠狠撞击在那根两人合抱粗的盘龙柱上。
咔嚓。
令人头皮发麻的骨头碎裂声响彻太和殿。
铁苍的头骨瞬间凹陷。脑浆混合着鲜血,如同绽放的血色牡丹,在金漆龙鳞上溅射开来。
几点黏稠的红白之物飞溅到陈霆紫色的蟒袍上。
铁苍的残躯顺着盘龙柱缓缓滑落。双臂依旧死死抱着那本账册。干涸的双眼怒视着穹顶,死不瞑目。
大殿内死寂如坟墓。
刘元海瘫坐在血泊旁,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裤裆处洇出一大片黄色的水迹。
陈霆盯着龙柱下的尸体和那本染着脑浆的账册,胸膛剧烈起伏,眼底的杀意几乎要凝结成实质。
陈九思缓缓睁开双眼。
他看着那一根染血的盘龙柱。右手离开刀柄。
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