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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9章 瓮中捉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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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49章瓮中捉鳖(第1/2页)
    子时三刻,京西五十里外的山坳里起了风。
    风声掠过松林时像人压低了的咳嗽,在北侧山脊上蹲了三个时辰的锦衣卫暗哨不约而同地握紧了手边的燧发铳。
    这支铳是西山机务局新造的制式短铳,比起旧式鸟铳,扳机行程短了三分,点火率却稳当得多。
    周彪趴在最前头,把眼睛贴在夜视筒的铜管口上——这东西也是机务局的物什,两块磨得透亮的水晶玻璃夹一片薄铁皮,能借着星光把三百步外的人影照得清清楚楚。
    他盯着的方向,一条蜿蜒的土路从官道岔出来,绕过粮田、菜畦和一片乱葬岗,直通西山机务局后墙外的弹药库。
    “棺材来了。”
    周彪低声说了一句,身后的传令兵立刻把话逐级传下去。
    山脊左右两翼各有四十名锦衣卫好手,布成口袋阵已经两个时辰。
    朱瞻均此前的判断没有错——老船主藏在京畿人手已经迫不及待。
    夜色里,那具棺材确实像出丧的模样,一口寻常的杉木薄棺,漆面剥落大半,由四个壮汉抬着,前头一个披麻戴孝的孝子,手里拎着纸幡。
    一行五人走得不紧不慢,经过土路拐弯处时还特意停下来歇了一脚,孝子蹲在路边烧了一叠纸钱,火光晃了一晃,又灭下去。
    “戏做得倒足。”周彪低声骂了一句。
    但他没有下令动手。因为朱瞻均的吩咐是把人放进弹药库再收网,一个不剩,全都得是活的。棺材明面上是出丧,底下暗门一抽就是七百斤火药,万一在外头截了,对方狗急跳墙点了引信,周围两里地都得掀上天。得让他们进库,进到那座已经被搬空的、地上泼了水、墙角堆了浸湿棉被的假库里去。
    “库前换班的守卫,换成自己人了没有?”周彪偏头问身边的校尉。
    “回大人,按太孙殿下吩咐,酉时换了整班。现在当值的八个人里六个是咱们的人,剩两个打扮成原来守卫的活口,都捆在库后柴房里。”校尉压低嗓子回话。
    周彪点点头,又伏下去,盯着那行人慢慢靠近。
    与此同时,三里外的西山机务局正院值房里,沈墨言正在灯下翻看一本簿册。前头传来的消息已经知道今夜要收网,他本该回屋歇下,却怎么也定不下心。机务局自从朱瞻均主持以来,从锅炉、铁轨、蒸汽锤到燧发枪、炮闩、水密舱,一步步从作坊式营造变成规模制造,他作为局中执事看在眼里,比谁都清楚这座弹药库里存着的东西有多要紧。三百支燧发枪,就算调了包,老船主那帮人真要探出虚实,也够打出个响动。
    他放下簿册,走到窗边朝西北望出去。夜色里黑黢黢一片,只有山脊方向偶尔划过的两点灯火,那是埋伏哨在换更。沈墨言抿了抿嘴,又回身坐下来,从抽屉里取出一封尚未封口的信,是朱瞻均半月前从大同发来的,信尾附了一行小字:“京畿网既布,近事莫慌。”他把信叠好,压回抽屉底下,吹熄了灯。
    土路上那行人已经走到弹药库后墙外了。领头的孝子拍了拍库门,三长两短,门缝里探出半个脑袋,是“换防”后的锦衣卫假扮的守卫,手里提一盏风灯,照了照孝子的脸上,又把灯往队伍后头那口棺材上晃了晃。
    “怎么回事?半夜里抬到这儿来?”
    孝子哈着腰,满脸悲戚:“差爷,这是咱家叔爷,前两日客死在京里,家中侄儿做小买卖的,置不起坟地,听人说机务局后头这片山坡风水还能凑合,想借个道过去埋了。您行行好,给碗水喝,咱歇个脚就走。”
    守卫皱眉道:“后头那山坡是煤炭官地,不准葬人。”
    孝子从怀里摸出一串钱,塞到守卫手里:“差爷行个方便,天黑路滑,棺材又沉,兄弟们当真走不动了。就歇一炷香,喝口热水,绝不下葬。”
    守卫掂了掂那串钱,做出一副犹豫的神色。半晌,他终于侧了侧身:“就一炷香,柴房边上有口井,水缸在门口。人不能进库。”
    孝子千恩万谢,回头一挥手,四个抬棺人便鱼贯而入。库墙外那道半人高的铁栅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棺材抬进院子,落在一排堆放煤渣的棚子下。孝子招呼众人坐下歇脚,自己趁守卫转身,飞快地绕到棺材另一侧,蹲下去在棺底摸索。
    院角井边有个值夜的锦衣卫看到了,他已经从库房里调了出来,此刻穿着一身杂役衣裳,手里提着一把铁锹装铲煤渣,眼皮都不抬——殿下早有话,棺材里暗门肯定在底下,让他们开,开完了再动手。
    孝子摸到了那处暗扣,轻轻一拨,棺底一块木板应手弹开。他没有拉板子,只是侧耳听了听里头的动静,又扣回原处,起身拍了拍膝盖,踱回众人中间坐下。
    这一切都在暗哨的眼皮底下。可孝子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低头摸暗扣的时候,山脊上的周彪已经攥紧了拳,又缓缓松开。他在等孝子真正把火药取出来。棺底下除了火药,按纪纲的情报,还有一段藏蜡封的信筒。那信筒是老船主命人混在运棺材的队伍里带进京的,用来通知西山内应,何时引爆、走哪条路撤离、与接应的人在何处会合。朱瞻均要的就是那封信筒里的全部名单。
    孝子歇足了片刻,又从怀里取出一块干饼,咬了两口。然后他向同伙使了个眼色,起身向守卫道别。
    “差爷,借了水了,这就走了。深更半夜,多有打扰。”
    守卫没多留。孝子带着人从铁栅门鱼贯而出,棺材依旧原封不动地留在棚下——他们自然不能当人面把火药搬出来。但等他们走远了,自然有内线来取。周彪藏在暗处,见孝子一行人走远,仍旧纹丝不动,手指却招来传令兵,低声吩咐:“跟上去。出山口之前,不许惊动。”
    “大人,不抓?”
    “抓做什么?让他们走。”朱瞻均早就交代过,送棺的不过是趟子手,抓了问不出多深的东西。棺材里那个蜡封信筒才是钩子。信筒埋在火药底下,取信的人必得先动火药。库院里的锦衣卫“守卫”会把人放进去等他把信筒拿出来,再动手入赃并获。先放孝子离开,等取信的人自己撞进来。
    果然,不到一刻钟工夫,从机务局后山绕出来一个黑影,穿着库房杂役的短褐,趿着一双草鞋,从后墙排水沟翻进院子。黑影摸到棺材边,拨开暗扣,探进半截手臂去掏了一会儿,抽出一支蜡封的竹筒来,将竹筒掖进怀里,转身就要翻墙而出。
    就是在这一刻,库房两翼同时亮起火把。八个、十六个——整整两排锦衣卫从库房侧廊、煤堆后头、井口阴影里扑上来,一两息之间就把人按死在地上。那人手里的竹筒滚落出去,被旁边一人脚快踩住。
    整个过程快得像山风吹过树梢,几乎没有发出多余的声响。
    与此同时,那口棺材也被重新打开。浸过水的棉被一床床裹住外层,揭开来,底下是整整齐齐码放着的木桶,桶里装的确实是火药。周彪赶过来时,锦衣卫已经从棺材最底层搜出两支火铳和一套引信。那火铳不是大明制式,做工糙了一些,枪托底部却刻着一枚极淡的五瓣莲纹。周彪用靴尖拨了拨,冷笑一声:“果然。”
    消息连夜送到西山机务局正院。朱瞻均没有睡,他披着一件半旧的青色棉袍,坐在沈墨言的值房里,面前的桌上一字排开:竹筒里取出的蜡纸信、那支带莲纹的火铳、以及从孝子一行人落脚处尾随抄回来的半页炭条字条——字条上写着一串地名:东昌、临清、济宁、扬子江口、宁波、泉州。全是口岸。
    沈墨言捻着那页纸条,皱眉道:“这不像一条销赃路。”
    “本来就不是销赃路。”朱瞻均用手指点了点纸条上“临清”两个字,“临清段运河码头,前些时候你报过,漕船换装铁钉熟料,有批货数目对不上。我让纪纲查了,是有人以修船名义套买军器料。老船主在大同的铁栈被咱们端了之后,料路被掐断,只能从运河走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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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放下纸条,又拿起那封蜡纸信,借着灯再细看了一遍。信上的字迹极小,用的是标准的工笔小楷,落款没有名姓,只画了一枚五瓣莲纹压脚。信的内容约莫百来字,说的是四月起,东西两路会合的日期、地点、暗号,以及一桩奇异的要求——要西山内线在引爆弹药库后,设法把机务局蒸汽锤的“砧铁调校手记”一块带走。
    “砧铁调校手记?”沈墨言愣了愣,“那东西我见过,不过是机务局工匠日常记录,连张图都没有,算什么机密?”
    朱瞻均却眯起了眼睛。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蒸汽锤的砧铁调校手记意味着什么——那是他力主推行的标准化生产的关键环节之一。大明各地铁场打造的炮管、枪管,之所以能彼此替换、通用配件,全凭这套调校参数。没有这套参数,光靠图纸仿造,造出来的火器就像那支带莲纹的粗坯火铳一样,形似而神散,打个几十发就要出故障。
    老船主不要图纸,要调校手记。说明他已经在仿造的路上走得比预想更远了,也说明他背后一定有人指点——否则一个旧港的老海商,凭什么知道“标准化”这三个字的分量?
    朱瞻均沉默了一瞬,抬头对沈墨言道:“炸库的人没接应,跑不出去。但老船主既然定了四月的日期,就不会因为西山事败而改期。他信中说东西两路会合——东边走的是运河,西边……”
    “西边是瓦剌。”沈墨言接了一句。
    朱瞻均没有否认。他站起身来,走到墙上挂着一幅舆图跟前,手指从大同向北滑到杀虎口外,又折向西,沿着漠南草甸一直划到额济纳河方向。那里有一条旧驼道,前元的斥候用过,后来渐渐废弃。如今老船主手下的走私队伍多半沿这条道把西域的硝石、硫磺运进瓦剌。脱欢年初遣使探底,朝廷冷处理了,但瓦剌想要大明的军器技术已经不是一年两年。
    “老船主把东西两路捏在一起,闹的是一盘大棋。”朱瞻均回过头来,“北边搅动瓦剌,南边牵制海运,东西呼应,让朝廷顾头不顾腚。他这些年盘踞三佛齐旧港,海上根子深,真要铁了心跟瓦剌铰在一起,咱们从陆上堵多半堵不死他。”
    “所以殿下要下海?”沈墨言问。
    “非下海不可。”朱瞻均道,“但下海之前,得先把京畿这根刺拔干净。西山炸库的人已经落了网,送棺材的,接应暗号的,后面该动的人都会动起来。明天一早,我进宫见皇爷爷,请旨调津门水师南下。”
    沈墨言沉吟道:“水师南下,须防满剌加那边借机生事。古望隆虽然落了网,但都纲司在南洋根子还在。万一满剌加跟老船主联上手,水师孤军深入,怕是讨不了好。”
    “那就先拆掉他们联手的根基。”朱瞻均道,在舆图上敲了敲吕宋方向,“满剌加都纲司这些年从咱们这儿偷了不少东西,可他们自己南洋的地盘也并非铁板一块。满剌加王宫里有人并不乐意被都纲司牵着走。我已经让萧七娘先行南下,去联络旧识。”
    沈墨言听了,微觉意外:“萧七娘已经动身了?”
    “两日前走的。”朱瞻均道,“她要先探清旧港外的水情,再沿马六甲海峡走一趟。等她消息传回来,就是水师出发的时候。”
    天色将明,西山机务局的院子里起了一层薄雾。腊纸信、火铳和那页地名字条都封存入库,连夜写了奏报往宫中递。锦衣卫按名单逐批拿人,天亮前已经拘了十一人,全是京畿内外老船主布下的暗桩。周彪亲自押着为首那个取信的杂役——此人经辨认,正是此前泉州案漏网的“海蛇”手下,名唤赖四,专管京师与旧港之间的密信传递。
    赖四在刑房里熬了小半天,天亮后终于开口。从口供里又牵出两条线索:一是老船主在京师内城还藏着一处暗产,在正阳门西侧一条窄胡同里,挂的是“聚源皮货行”的幌子,后院夹墙中存有整整十四箱南洋香料,全是早年走私的赃物;二是老船主上月遣人送了一封密书到宣府城外马市,是给一个叫“戴六”的人,此人是宣府驿卒出身,和先前被擒的宋九同在一个把总名下当差。
    赖四不知道那封密书的内容,但他说了一句让朱瞻均格外在意的话:“船主说,京里的线都断了不碍事,只要宣府那个人还在,大同等了半年的东西就还能过。”
    “等了半年的东西”是什么?朱瞻均思索了一瞬,忽然想到大同煤窑里那十二根六尺后装低锰钢炮管粗胚——那是仿凌波号舰炮造的。瓦剌人拿炮管干什么?若给脱欢配上炮,哪怕就十二门,放在杀虎口外的高地上,对雁门关一线的威胁也不是小事。更糟的是,那批粗胚已经运出了大同,沿着驼道往漠北走。此前朱瞻均故意让魏承祖给瓦剌送了一份“改良图纸”,但炮管是实物,光有图纸还不够。
    他当即让李忠发急递给大同总兵陈瑄,下令严查杀虎口外驼道最近三个月的过脚货物清单,看有没有与“炮管”体积相近的货。同时让纪纲盯住宣府马市一带的动静,等“戴六”露头。
    诸事安排妥当,天色已经大亮。朱瞻均一夜未合眼,叫随从打了一盆冷水洗了脸,换上朝服进宫。
    武英殿东暖阁里生了地龙,炭火却烧得不旺。朱棣这两日略染风寒,手边放着半碗搁凉的药粥,见孙子进来,抬起眼皮看了看,嗓音有些哑:“忙了一宿?”
    朱瞻均行过礼,知道朱棣耳目灵通,自己昨夜在西山布的网瞒不过他。于是直接回话:“孙臣办事不周,让皇爷爷挂心了。昨夜拿了几个人,都是旧港老船主安在京里的暗桩。炸机务局库的人,已经落了网。”
    朱棣搁下手中的朱笔,哼了一声:“暗桩落网不算本事,你打算什么时候把那老船主本人捞回来?他差人炸机务局,是冲着你那三百支燧发枪去的。枪在,人没抓住,他后手多着呢。”
    这话说到点子上。朱瞻均也没有忌讳,直接把自己下一步的打算摊了开来:老船主在旧港扎了根,手里有前元遗留的冶铁工法和南洋旧帆路,又跟满剌加都纲司勾结多年。仅靠岸上拔暗桩,是拔不尽他根须的。要断根,必须下南洋,把旧港老巢端了。
    朱棣沉默片刻,问了一句:“你下南洋,北边的瓦剌谁来盯?大同那边好不容易把煤窑案子理清,脱欢什么人你不知道?你前脚走,他后脚就到杀虎口来遛马。”
    “这正是孙臣想说的。”朱瞻均道,“老船主把东西两路捏在一起,求的就是让朝廷两头跑。北边防务不能松,但孙臣已经让陈瑄在杀虎口外布了暗哨,又让西山机务局给雁门关一线的边军换装新式燧发铳——这批铳两个月内能到。北边有陈瑄顶着,只要把老船主的南边通道拆掉,瓦剌得不到后续的军器补充,单靠大同那一批粗胚成不了气候。”
    朱棣的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几下,没有立刻接话。朱瞻均又补了一句:“老船主手里攥着魏承祖的女儿,攥了十一年。魏承祖如今替咱们做事,明面上是配合,心里始终悬着。不把旧港端了,这柄悬着的刀就一直落不下来。皇爷爷,南边这根线不斩,北边迟早还要出大事。”
    朱棣对“魏承祖”三个字显然有印象。
    他沉吟了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语气比方才沉了些:“朕给你旨意,让你调津门水师南下。可水师不是儿戏,你要多少人,多少船,什么装备,都得先给朕一个章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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