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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8章 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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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8章棋手
    陈迹在府右街的灰瓦屋檐下停住脚步,他低头看著报纸上的文章,任由马车与轿子从他身旁经过也置若罔闻。
    第七版是时政策论,刊印内容皆为民间投稿。
    而陈迹所看这篇由「长鲸散人」所写的朝局论,赫然用藏头法藏著一条信息:「今观庙堂之争,已非道义之辩。夜聚晓散之徒,窃枢密之权。子尝考历代党祸,时人犹醉清流虚名,岂知豺虎已据周行?劫夺纲常者,正衣冠而执圭臬。周旋私利者,假社稷以售其奸。传烽告急之日,恐在俯仰之间矣。」
    今夜子时,劫周传。
    陈迹耐心等了十余日,终于等来了军情司的音讯,他似乎是第一次距离司曹丁这么近。
    可他又有了新的疑惑,周传是谁?
    军情司为何要劫掠此人?
    陈迹合拢报纸,快步往梅花渡走去。
    到梅花渡后门外,天色刚刚大亮。
    一个个醉鬼被自家小厮扶上轿子与马车,莺莺燕燕在门前送别自己的相好,竟是一片热闹景象。
    如今这梅花渡,竟成了京城里最热闹的青楼。
    陈迹站在胡同口,直到所有轿子与马车散去,这才穿过后门登上梅蕊楼。
    盐市要到上午巳时才开张,清晨的梅蕊楼空空荡荡,一张张算盘搁在桌上,帐房先生们还没到开工的时候。
    陈迹沿著楼梯拾级而上,袍哥与二刀不在,他环顾四周,如今这顶楼已经被袍哥改成了京城晨报的编辑部,十余张桌子上铺满了竹纸与笔墨。
    通往楼外环廊的朱门洞开,风从外面吹进来,吹得镇纸压著的竹纸哗啦啦作响。
    陈迹抬头看去,目光穿过朱门,正看见张夏独倚在凭栏处眺望远方,风将她衣袂吹得猎猎作响。
    待陈迹走近,张夏听出他的脚步声,头也不回道:「今日怎么没去琉璃厂?」
    陈迹抖了抖报纸:「等到线索了。」
    张夏转过身来:「什么线索?」
    陈迹将报纸递给她:「今日第七版的那篇朝局论,军情司用了藏头法传出消息,今夜子时劫周传。来找你便是想问问,周传是谁?」
    张夏撑开报纸打量片刻:「周传……军情司要劫的人必然是我朝官吏,我朝有四位官吏叫周传,其一为太原府文吏,其二为万年县县丞,还有两人在京中,一人是钦天监里记录星象的小吏,另一人是匠作监虞衡清吏司下的军器局大使,掌军器督造,正九品。军情司要劫的人,应该是后者。」
    陈迹感慨:「找你果然是对的……这篇文章是谁写的?」
    张夏转身回到屋内:「昨日我不在,不过袍哥会将每篇文章的来处记下,查查就知道了。」
    她来到一张桌案前翻开一本蓝皮帐册,里面赫然用炭笔记录著每一则GG与文章的来处。
    张夏翻动帐册,最终将手指点了点:「从宣南坊收来的,投稿的是个中年人,头戴四方平定巾、脚踩皂靴、山羊胡、左脸颊有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青色胎记。此人说,若录用文章,可将润笔费送去宣南坊史家胡同翟府。」
    陈迹陷入沉思,宣南坊,史家胡同,翟府……不用去查探,此处必然是假的。
    张夏合上帐册:「你打算怎么办?军情司心狠手辣,绝非你一人能力敌的,还是将这个消息告知密谍司比较好,他们自会决断。」
    陈迹若有所思。
    军情司出手劫掠匠作监军器局大使,一定会有行官出手,说不定还是寻道境行官。保险起见,将此事告知白龙才算稳妥。
    正当陈迹准备转身离去时,却又忽然停下身形:「不对。」
    军情司组织严密,所有人皆经过严苛训练,一旦谍探脱离掌控,重新回笼便要经过忠诚测试。
    如当初司曹癸重新回到宁朝,第一件事便是测试他是否依旧忠诚。
    而司曹丁藏匿十余年未被人找到,如此谨慎之人,即便知道京城晨报是军情司传递消息的最好选择,也一定会再三试探这个渠道是否可靠。
    而且,军情司刚刚才杀了匠作监的匠人,如今正是风声鹤唳之时,怎会贸然出手再动匠作监的人?
    翟府,周传,都是试探,是陷阱。
    陈迹看向张夏:「今日什么都不做,不管翟府,也不管周传。」
    张夏明白过来:「好。」
    ……
    ……
    翌日清晨。
    陈迹照例出了陈府侧门,寻把棍买了一份报纸,边走边看。
    不止他在看,如今这京城街面上,随处可见手持报纸之人。一份报纸,竟是悄无声息的改变了宁朝人的生活。
    到了梅蕊楼顶楼,张夏早早等在此处,见他上楼便开门见山道:「如你所料,军情司昨夜什么都没做……可这样一来,线索便又断了。」
    陈迹不急,寻了张椅子坐下:「不碍事,他们还会再出现的。」
    话音刚落,便听见楼梯上传来脚步声,二刀拿著一沓纸走上来:「东家,这是今日要买GG的。」
    陈迹接在手中一张一张翻看,待他全部翻完,忽又往前翻,从厚厚一摞纸中抽出一张。
    他仔细审视内容,复又闭上眼睛将拆出的文字拼凑起来:「今夜子时,烧史家胡同。」
    陈迹睁开双眼,这一次司曹丁用的是反切法。
    他看向张夏:「史家胡同在哪?」
    张夏回忆道:「在教坊司南边,与教坊司隔著一条句阑胡同。史家胡同没什么稀奇的,是内城某些官贵蓄养姬妾的地方。」
    教坊司分演乐胡同、本司胡同,前者是丹陛大乐堂,后者则是风月之所。
    教坊司里的伶人与娼妓皆是罪囚,若有官贵在教坊司看中某位伶人,又不愿花大价钱为其赎身,便买通了教坊司的礼部官吏,将伶人蓄养在句阑胡同与史家胡同里,成了这位官贵的禁脔。
    从此往后,伶人便不用在教坊司接客,只需朝廷查花名册时回教坊司应卯即可。
    陈迹好奇道:「军情司烧史家胡同肯定不是为了毁掉这个藏污纳垢之地,而是为了胡同里的某个官贵……史家胡同里都有哪些官贵在蓄养姬妾?」
    这一次,张夏沉默了:「不知道。」
    说罢,她又补充道:「真不知道。」
    陈迹洒然一笑,勾栏之地倒是张夏从未关注过的地方:「且不管史家胡同里有谁,我猜军情司多半还是试探,且再等等吧。」
    当天夜里,陈迹依旧没有去史家胡同查探,亥时回到银杏苑。
    他躺在床榻上思索著对策,想著想著却听外面有人呐喊:「内城失火了!」
    陈迹从床上猛然起身,披上衣裳出门跃至屋顶,只见东边烧起巨大火光,将京城的天空烧得暗红。
    陈迹站在屋脊上沉默不语,他没想到军情司今夜竟不是试探,而是真的放火烧了史家胡同。
    这几日有大风,火势被大风吹向南边,很快蔓延到干面胡同、石槽胡同,连府右街的火甲兵也被一并调去内城东灭火。
    这位司曹丁行事虚虚实实、剑走偏锋。
    陈迹远远看著那场大火,像是在看著一位诡异莫测的棋手,在京城这个棋盘上兵行险招、治孤吞龙。
    这也是他最擅长的事情。
    陈迹没去史家胡同,而是跃下屋顶,重新躺会床榻上睡觉,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似的。与这种对手博弈,得养精蓄锐才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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