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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底,蝗群已经越过了开封府,继续向东推进。
沿途的田野在蝗群经过之后变得面目全非,一片片被啃光的庄稼地像是被大火烧过一样,只剩下焦黄的土地和光秃秃的秸秆。
那些竖立在田间的玉米杆子失去了叶片的遮蔽,在正午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干瘦,像是有人把整片平原的绿意抽走了,只留下一层干透了的骨架。
村子里的老槐树和榆树也没能幸免,枝头的叶子被啃得干干净净,只剩下细密的枝条在风中晃动,发出干燥的沙沙声,像是整排老树在互相辨认着彼此干透的轮廓。
归德府的赵老栓坐在院门口,望着远处那片已经没有绿色的田野,已经好几天没有下地了。
他的玉米地被蝗群啃过之后,剩下来的只有几根光秃秃的秸秆。
他把那些秸秆收拢起来,捆成几捆,堆在院子角落里,当作过冬的柴火。家里养的两只鸡这几天也蔫蔫的,喂什么食都只啄几口就不动了。
老伴坐在门槛上缝补一件旧棉袄,针脚走得比平时慢,像是在用那道放慢的速度重新估算着灶台上那半袋存粮能撑到什么时候。
他蹲在门口,用那根已经磨得发亮的旧烟杆敲了敲台阶边缘的干土,没有点烟。
附近几个村子的人也都在发愁。
有人把剩下的粮食从粮仓里搬出来晒,发现不少已经生了虫,一颗颗豆粒上带着细小的蛀洞,手指轻轻一捻就碎成粉末。
有几个年轻人结伴去城里打听消息,想看看朝廷有没有什么办法。
他们在城里听人说,朝廷已经在各地设了治蝗的站点,正在组织人手用网捕和火烧的办法来灭蝗,只是不知道来不来得及。
他们听完互相看了看,没有再多问,各自蹲在路边的荫凉处喝了一口水,又结伴往回走。
消息像一根被绷紧的线,沿着村道和县道缓慢地向前移动。
开封府以东的几个州县也开始陆续出现蝗虫的踪迹,先是在田边发现了几只零星的成虫,而后在短短两天内,那些细小的、浅褐色的影子就布满了整片田野。
那些在第一批蝗群经过时幸存的庄稼,很快被第二批落下的蝗虫覆盖,连最后一点绿意也被吃干净了。
一个老农蹲在田头,看着自家那片正在被啃食的豆田,喃喃地说:“这蝗虫比往年聪明了,今年它分了好几拨来,一拨吃完又换一拨。”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田埂上像一棵枯折的豆苗,落进土里又没了声。
乾清宫里,朱和壁正在翻看各地送来的蝗灾急报。
那些急报堆在案头,已经摞了厚厚一叠,每一封的内容都差不多:“蝗虫过境,庄稼尽毁”,“百姓惶恐,人心不安”,“请求朝廷调拨粮草,以安民心”。
朱和壁一封一封地看,偶尔会停下来,在某一封的边缘批几个字,更多时候只是沉默地翻过。
他的目光在纸页上快速移动,像是要用尽可能短的时间把这些不断累积的灾情信息压到他能控制的分量以内,把每一页读完的折痕留在案角,等它们自然干透。
朱兴明也在看那些急报。
他坐在宁寿宫的院子里,面前摆着一张小方桌,桌上摊着几份从各地送来的抄本。他没有戴冠,只穿着一件家常的灰色袍服,花白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散乱。
他看完一份,递给旁边的孙旺财:“这一份是归德府的,说百姓已经断了粮。你拿去给户部,让他们立刻调粮。”
孙旺财接过那份抄本,快步出了院子。朱兴明又拿起下一份,是开封府送来的。
他看完后没有立刻放下,而是靠在椅背上,合上眼睛,像是在用那道短暂的闭眼估算整片平原上即将被蝗群吃空的粮仓。
朱和壁走进院子时,朱兴明听见脚步声睁开了眼,看着他:“蝗虫到哪里了?”
朱和壁说:“已经过了开封,正在向东移动。直隶南部的几个县也开始出现零星蝗虫,估计再过几天就会波及。”
朱兴明问:“治蝗的人手调派了吗?”
朱和壁说:“调了。工部从各处抽调了五百人,带着捕蝗网和石灰粉,正在沿蝗群前进路线设防。另外,从江南调拨的粮草已经在路上了,预计十天后能到。”
朱兴明点了点头,又问:“百姓有没有开始逃荒?”
“暂时还没有。各地粮仓已经开仓放粮,百姓还能撑一阵子。但如果蝗灾持续到秋后,就不好说了。”
朱兴明没有接话。院子里的风吹动桌上的纸页,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的目光落在那几份摊开的急报上,像是在用那道不曾移动的视线替所有尚未到达的灾情预留一段可以落脚的空档。
归德府城外,几百个百姓正在田边挖沟。
他们沿着蝗群可能经过的路径挖出一道道浅沟,沟底铺上干草和枯枝,等蝗虫经过时点火焚烧。
火光照亮了傍晚的田野,浓烟翻滚着向天空升腾,像一道道灰黑色的柱子立在地平线上,把空气中弥漫的虫臭和草木灰的气味混在一起,被风带向更远处的田埂。
几个年轻人举着长柄的捕蝗网,在田埂上来回奔跑,把那些还没有落地的蝗虫兜进网里,然后倒入火堆。
网兜里的蝗虫挣扎着,发出细碎的振翅声,像一把被攥紧的干豆子在掌心里滚动。
赵老栓也加入了挖沟的队伍。
他分到了一把铁锹,站在沟边一铲一铲地挖土,土很干硬,一锹下去只能铲起薄薄一层。
他没有偷懒,一下接一下地挖,腰弯得久了就直起来歇几口气,然后继续弯腰挖下一锹。
他的身后,那道浅沟正在一点一点地向远处延伸,像一根正在缓慢生长的深色线条,在傍晚的田野上越拉越长。旁边有个年轻人问他:“老伯,你这么大岁数了,还来干活?”
赵老栓说:“不干活,地就没了。地没了,明年吃什么?”
年轻人没有再说话,低头继续挖沟。
火堆烧了一整夜。第二天天亮时,沟底堆积的蝗虫尸体已经厚厚一层,有的还在焦黑的余烬里微微动着。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糊的气味,像是把整片田野的灰烬和虫壳一同翻进了即将到来的秋光里。
那些依然活着的蝗虫绕着火堆飞行,在晨光中投下细碎的影子,像一整片正在缓慢盘旋的暗色碎屑,还没找到新的落点。
赵老栓家里的存粮快要见底了。他蹲在灶房门口,把粮袋里最后几捧杂粮面倒进盆里,盆底薄薄一层,不够做一顿饭。
他把盆放在灶台上,在门槛上坐下来,望着院子里那棵枣树。
枣树的叶子几乎全没了,被蝗虫啃得干干净净,枝头垂着几串干瘪的枣子,被日头晒得发皱,像缩小的干果。
他伸手摘了一颗放进嘴里,尝了一下,干硬,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味,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他又摘了一颗,递给屋里的老伴。老伴接过来咬了半口,说:“这枣子还能吃。”
她坐在门槛上,把剩下的半颗也吃了,用围裙擦了擦手,又低头去收拾灶台边的旧米袋。
她看见墙角剩下的半袋盐,用碗沿量了量,已经只剩碗底了。
隔壁的邻居家冒出一缕淡淡的炊烟,比平时细得多。
赵老栓知道,那是他们家也在省着烧火。
他站起来,把盆里的杂粮面加水搅成糊,在锅里摊了两张薄饼,端到桌上,和老伴一人一张。饼很薄,没有什么油星。
两人就着一碗咸菜汤默默吃完了那顿饭。那碗汤里的咸菜也已经泡到发白了。
赵老栓放下筷子,把碗里的最后一滴汤也喝干净,然后把碗放进水盆里泡着,在门槛上坐下来,拿出旱烟杆含在嘴里,没有点火,就那么坐着,望着远处那条正在缓慢向东移动的暗黄色云带。
京杭大运河上,十几艘运粮船正在日夜兼程向北航行。
船上的粮袋堆得满满当当,用油布盖着,缆绳系得紧紧的,船身吃水很深,在水面上缓缓移动时几乎看不到船帮。
船工们轮班撑篙、拉纤,脊背上的汗渍在秋风里干成一层盐霜,贴在衣裳上。船头挂着“赈”字旗,在南方的河道上逆流而上,沿途的码头都以最快的速度放行。
船队在运河上划出一道道细长的水痕,那些水痕在船尾缓缓扩散,像是整条运河都在用那道被持续划开的表面,替那些正在北上的粮食留出一段足够安全的通道。
第一批赈灾粮在八月中旬抵达了归德府。
粮船靠岸时,码头边已经站满了等候的百姓。人们看到船舱里被搬出一袋袋粮食时,站在岸上的人群开始出现骚动。
有些年轻人挤到前面,被差役用竹竿轻轻挡开,压着嗓子喊了一声“排好队”。人群陆续排成了几列。
赵老栓也在其中,领到了半袋杂粮面和一小包盐。他把粮袋扛在肩上时,手上的重量没有以前那么沉,但他没有说什么。
他穿过人群时被旁边的乡亲轻声问了一句“够吃多久”,他答了一句“省着吃能吃一阵”,然后继续扛着那半袋粮食往回走。
九月初,蝗群终于开始减少。
没有人知道它们去了哪里,有人说它们往东飞到了海边,被海风吹散了;
有人说它们产完卵之后自然死亡了。
也有老人蹲在村口推测说它们吃光了北方的庄稼,就往更冷的地方去了。不论哪种说法,那些在天空中持续了一个多月的暗黄色云层终于变淡了,视野里重新出现了蓝天的颜色。
田野里偶尔还能看见几只零星的蝗虫,但已经形不成规模了。那些曾经被啃光的庄稼地里,开始冒出星星点点的绿色——是野草,不是庄稼。
那些被蝗群反复降落过的田埂,依然残留着干涸的虫粪和碎壳,像是整片土地正在用那道缓慢的返青,重新覆盖自己已经被反复剥开的表面。
赵老栓蹲在地边看了很久。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碰了碰一片刚从土里冒出来的细叶,叶片上还沾着露水。
他又看了看旁边那些依然光秃秃的玉米秆,没有说什么,把手指收了回来。
他的院子里,那棵枣树开始长出了新叶,虽然不多,但确实是新的。
老伴坐在门槛上剥着最后几颗干枣,把剥好的枣肉放在一只粗瓷碗里,指尖的动作比前些天略快了一些,像是也在用那道逐渐回暖的节奏,替整个院子做着入冬前最后的清点。
灶台上的盐罐被重新填满了,是去县城排队领回来的。罐口压着一块洗干净的布,正等着被下一次掀开。
蝗灾虽然过去了,但谁也不知道下一场会在什么时候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