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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姑娘，我……”
他想说什么，但发现说什么都是苍白的。
“公子，你不用说了。”
顾陌打断了他，“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这件事，我有自己的处理方式。”
她转过身，重新面对活佛。
“圣僧，你今天来，是想要我怎么做？”
活佛看到敖青没能说服顾陌，脸上的表情更加阴沉了。
但他的声音还是保持着那种慈悲的、循循善诱的调子，好像刚才那一番交锋根本没有发生过。
“贫僧希望顾施主能跟老衲回万安寺，闭门思过，诵经忏悔。”
活佛说：“然后，顾施主需得牺牲自己，为这条鲤鱼重塑肉身。”
“牺牲自己？怎么个牺牲法？”顾陌问。
“顾施主的肉身资质虽不如那条鲤鱼原本的肉身，但有老衲的法力加持，足以让鲤鱼精的精魂入住，继续修行。”
活佛说得轻描淡写，好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让她的精魂入住我的身体？”顾陌重复了一遍，“那我的精魂呢？”
活佛沉默了片刻。
那个沉默很短暂，但足以让所有人都意识到，他接下来要说的话，并不是什么好消息。
“顾施主的精魂，会消散。”
所有人都听懂了活佛的意思。
他要顾陌去死。
用自己的命，去换那条鲤鱼精的命，去成全鲤鱼精的修行之路。
活佛似乎感觉到了周围目光的变化。
那些目光里有震惊、有愤怒、有不解……
他又补充了一句：“但顾施主不必担心，你的牺牲，会换来无量的功德。来世必有福报。”
来世。
这个词在佛教徒听来是很美的，因为它意味着希望，意味着轮回，意味着只要今生积德行善，来生就能投个好胎，过上好日子。
但此刻，这个词从活佛嘴里说出来，听起来格外讽刺。
因为顾陌今生今世，此时此刻，就要死了。
而死的原因，不是因为她做错了什么，而是因为一个作恶多端的妖需要一个身体，而她恰好有一个可以被牺牲的身体。
“活佛，你让我去死，去换那条害死了无数人的鲤鱼精成仙，然后你告诉我，我的福报在来世？”
“因果轮回，不虚此行。”活佛双手合十，低眉垂目，一副悲天悯人的模样。
顾陌看着他那副模样，有一种说不出的恶心。
她见过很多种恶。
有鲤鱼精那样赤裸裸的恶，有唐月菱那样忘恩负义的恶，也有那些泼皮无赖那样欺软怕硬的恶。
但这些恶都不如活佛的这种恶让她觉得恶心。
因为活佛的恶，是披着慈悲外衣的恶。
他明明在作恶，却觉得自己在行善。
他用别人的命来成全自己的功德，然后告诉自己这是慈悲。
“我不去。”顾陌说。
活佛抬起头，眼神变得凌厉起来。
“顾施主，你这是要逆天而行？”
“逆天而行？圣僧，你的意思是，你就是天？这世上的人都得听你的安排？
活佛的瞳孔收缩了。
“鲤鱼精作恶多端，你不惩罚她，反而要我牺牲自己去成全她，这叫天道？”
“我从小被鲤鱼精毁容，我治病救人八年，积德行善八年，我不求回报，只求一个公道，你不给我，这叫天道？”
“唐月菱骄纵跋扈，忘恩负义，她求你变美，你就给她变美，这叫天道？”
顾陌的声音一句比一句高，一句比一句重，
“圣僧，你口中的天道，不过是你自己定的规则罢了，对有钱人慈悲，对穷人说教，对恶人宽容，对善人苛刻，对妖包容，对人索取。”
“这样的天道，我不认。”
活佛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在恐惧。
他恐惧的是，顾陌说的每一句话，都戳中了他最不愿意面对的东西。
他知道自己在双标，但他一直告诉自己那是有道理的。
他帮唐月菱是因为她的执念更深，他不帮顾陌是因为她的执念不够深。
他包庇鲤鱼精是因为众生平等，妖只要及时回头那也是好妖。
他让顾陌牺牲是因为她的牺牲能换来更大的功德。
这些道理，他跟自己也说了很多遍，说到最后自己都信了。
但现在，顾陌把这些道理一件一件地拆开，让他看到里面包裹着的是什么。
里面包裹着的，是他的私心，是他的算计，是他对权力的臣服，是他对名利的渴望，是他对强者的讨好和对弱者的漠视。
活佛的手在发抖。
他看着顾陌，恼羞成怒却又无地自容。
“顾施主，你这些话，太重了。”
活佛的声音有些发干，“贫僧修行多年，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普度众生，岂是你说的这样？”
“圣僧，你不必向我解释，也不必向我证明什么，你只需要回答我一个问题。”
“你说。”
“那条鲤鱼精，害死了那么多人，你可曾为她做过的恶，说过一句这是大恶？”
活佛没有回答。
围观的百姓们看着这一幕，渐渐地开始有人开口了。
“活佛，那条鱼精害死了我家邻居，你怎么还帮她说话？”
“我娘就是在八年前那场地震中死的，原来就是那条鱼精干的！活佛你不帮我们报仇也就算了，怎么还要帮那个害人精说话？”
“活佛，你这就不对了，作恶的妖不惩罚，还要让救人的好大夫去死，这是什么道理？”
“就是啊，顾大夫这些年救了多少人？你不帮她也就算了，还要她去死，这不是欺负人吗？”
活佛听着这些声音，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这是他第一次在公众面前遭遇这样的质疑。
以前，不管他做什么、说什么，百姓们都是无条件地相信他、支持他。
因为他是活佛，是神佛在人间的代言人，他说的话就是真理，他做的事就是慈悲。
百姓们不会质疑他，也不敢质疑他。
但现在，他的权威被动摇了。
老百姓开始质疑他了，开始用他们朴素的道德直觉来判断是非对错了。
而他们判断的结果是，他是错的。
活佛讲道理根本讲不过顾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