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溪水哗哗地流着,冲过石头,溅起白色的小水花。阳光落在水面上,把整条溪流都染成了金色。树林里的鸟叫声此起彼伏,像是在开一场热闹的音乐会。
莜莜坐在石头上,一动不动。她的脑子里在飞速运转——前世、白狐、龙神、相爱——这些词像一颗颗石子投入深水里,激起一圈一圈的涟漪。她的记忆在被封印的地方翻涌,像被锁在深水里的气泡,一个接一个地浮上来。她看到了模糊的画面——一片很大的湖,湖水是深蓝色的,倒映着满天繁星。湖面上漂着一只小舟,舟上坐着两个人。女人是白狐,白发金瞳;男人是龙神,黑衣黑发。他们在看星星。
“你为什么不看我?”男人问。
“我在看路。”女人说。
“没有路。这就是一片湖,你划到哪里,哪里就是路。”
女人停下了桨。她转过头,看着男人。月光下,她的眼睛是金色的。“你说话总是很有道理。”“因为我活了很多年。”“你活了多少年?”“记不清了。”“那你记得什么?”“记得你。”
莜莜猛地睁开眼睛。她的脸上全是泪水——不是无声地流,是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一颗一颗地滚落下来。她用手背去擦,但眼泪越擦越多。
“你哭了。”武拾光的声音很轻,“你昨天还说你不哭。”
“我没哭。”莜莜的声音带着哭腔,“是风迷了眼。”
“屋里没风。”
“……那就是你的话迷了眼。”
武拾光伸出手,轻轻擦掉她脸上的眼泪。他的手指很粗粝,但动作很轻,轻到像是在触碰一朵花的花瓣。
“莜莜。”他说。
“嗯。”
“前世的事,你不需要现在就接受。我告诉你这些,不是要你做什么。只是——”他顿了一下,“只是我不想再骗你了。你说过,你对我说的那些话,都是真的。我现在也想对你说——我说的话,也都是真的。”
莜莜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深黑色的、瞳孔深处有极淡金色的眼睛。那双从一开始就让她觉得干净、让她觉得温暖、让她觉得“这个人可以相信”的眼睛。
“我也有一件事要告诉你。”莜莜说。
武拾光看着她。
“无相月派我来沉月渡口,不是调查命案。”莜莜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是来杀你的。你是龙神后裔,你的血脉是唤醒万妖之祖的钥匙。组织需要你的血来完成仪式。我的任务是接近你,取得你的信任,在适当时机将你击杀——或者带你到指定的地点,由组织的人动手。”
武拾光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不是因为他早就知道——是因为他的表情已经来不及变化了。
“任务期限是一个月。任务完成,我的封印解除,记忆恢复,我自由。”莜莜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像平静的湖面被风吹皱,“任务失败,我死。”
“你为什么不杀我?”武拾光问。
“因为我下不了手。”
“什么时候开始的?”
“一开始。”莜莜说,“从我在茶摊上第一次看到你的时候。你戴着斗笠,看不清脸。但你的气息——你的气息让我觉得熟悉。我不记得你的脸,不记得你的名字,但我的身体记得你。所以我没有杀你。我一直在骗你,一直在拖延时间,一直在等——等一个不用杀你也能自由的办法。”
武拾光沉默了。
很长很长时间。
长到溪水声变得格外清晰,长到树林里的鸟叫声变得格外遥远,长到莜莜觉得自己的心脏快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所以,”武拾光开口了,声音很低,“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是你的目标。”
“对。”
“你接近我、帮我查案、给我包扎伤口、给我煮粥、在周公府地下为我挡石心——所有这些,都是在演戏?”
“不全是。”
“哪部分不是?”
“对你的感情。”莜莜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我对你的感情,不是演的。”
武拾光看着她,看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说:“你是什么时候发现自己对我有感情的?”
莜莜想了想。“你背我走过芦苇荡的那天晚上。你的背很暖,身上有阳光晒过的棉布的味道。我趴在你背上,把脸埋在你肩窝里,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希望这条路再长一点。”
“你那天晚上哭了?”
“没有。”
“你哭了。”武拾光说,“你的眼泪滴在我脖子上了。我没说,是怕你不好意思。”
莜莜低下头。她的右手在发抖——不是握拳,是发抖。武拾光握住了她的手,左手,十指交握,掌心贴掌心。
“我也有一件事要告诉你。”武拾光说。
“什么?”
“我对你的感情,也不是演的。”
溪水声更响了。莜莜抬起头,看着武拾光。他的眼睛里有那层极淡的金色,在阳光下像两枚被照到的琥珀。
“我知道。”莜莜说。
“你知道?”
“从你给我买灌汤包的那天早上就知道了。一个要杀你的人和你要杀的人,不会给对方买灌汤包。”莜莜说,“除非——那个人不想杀对方了。或者,那个人已经不在乎对方是不是想杀自己了。”
武拾光看着她,嘴角慢慢上扬。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情话了?”
“这不是情话。”
“这是什么?”
“是实话。”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然后莜莜移开了目光,看着溪水。“现在你知道全部真相了。你还要和我合作吗?”
武拾光没有回答。他站起身,走到溪边,蹲下来,用手捧了一捧水,洗了洗脸。水珠从他的下巴滴落,在阳光下闪着光。
“你刚才说,”他头也不回地说,“任务完成,你自由。任务失败,你死。那如果——任务从一开始就不可能完成呢?”
“什么意思?”
武拾光转过身,看着她。
“如果无相月派你来杀我,不是因为你能杀我。是因为他们知道你不能杀我。”他走回来,在她面前蹲下,平视她的眼睛,“如果他们从一开始就知道你是白狐,我是龙神,我们前世相爱过——他们派你来,不是为了完成任务。是为了让你背叛任务。”
莜莜的瞳孔猛地收缩。
“你是说——”
“这是一个局。”武拾光说,“无相月知道你和我的关系。他们派你来杀我,不是为了让我死,是为了让你做选择——杀我,或者背叛组织。无论你选哪个,你都会成为无相月的叛徒。一个叛徒,比一个听话的杀手更容易控制。因为他们会让你觉得——除了他们,没有人会收留你。”
莜莜的手指收紧了。她想到了阿渡说过的话——“无相月不会放过任何叛徒。”想到了周公说过的话——“阿渡两年没有来了,我以为他死了。”想到了那封信,想到了那个符号,想到了所有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