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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权富贵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太浅了，浅到几乎称不上笑，但莜莜看见了。
"走吧。"他说，"天亮了。"
莜莜转身走回院子里，开始收拾东西。她收拾得很快，几件换洗衣裳，一包碎银，一把她用了二十年的织锦梭子。她走到院墙石缝边，看了那枚铜钱一眼，手指在铜面上摩挲了一下，最终没有带走它。她不能让他找到她。
她该走了。一个人，像从前几百年那样。
但她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停住了。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歪脖槐树，光秃秃的枝条在晨风里摇着。她又看了一眼站在槐树下的王权富贵，他的脸大半隐在树影里，只有那双灰蓝色的眼睛亮着，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我——"她开口，想说点什么，但说不出来。
"路上小心。"他说。
莜莜攥紧了包袱的带子，转过身，一步跨出了院门。她听见身后槐树的枝条猛地摇晃了一下，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她的头发乱了。
她没有回头。
但当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拐角的时候，王权富贵动了一下。他走到院墙边，把那枚铜钱从石缝里取出来，放进自己怀里最贴身的地方。
"你忘了一件事。"他轻声说，像在跟那枚铜钱说话，"我从来没学过怎么不找一个人。"
莜莜往南走了半天一夜。
她不敢走官道，专挑山间的小路，翻过两座山，穿过一片枯水期的河床，在天亮之前到了一座叫青柳镇的小镇子。镇上的人起得早，她进镇的时候已经有包子铺的蒸笼在冒白气了。她用碎银买了一笼包子，坐在镇口的老槐树下慢慢吃，一边吃一边想接下来往哪走。
往南是越国地界，越国多水，河流密布，对水族出身的龙族来说不算坏去处。但权竞霆既然找到了千机城，往南的路上说不定已经设了关卡。她得绕路，走西边的密林穿过去，多费半个月脚程。
她正盘算着路线，忽然听见镇口传来一阵马蹄声。
两匹马，一前一后，穿过清晨薄薄的雾气，在镇口的茶棚前勒住了。前头那人翻身下马，动作利落，一身玄色劲装，腰间佩剑，领口绣着三道银纹——不是王权山庄的纹，是一道盘旋的蛇形纹。权竞霆的人。
莜莜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低着头，用斗笠的帽檐遮住大半张脸，站起来往镇子里走。她走得不快不慢，像任何一个赶路的普通人。但她心里清楚，如果那人手上有追踪龙血的法器，她走多快都没用。
她刚走出十几步，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前面的姑娘，请留步。"
不是权竞霆的人。是另一个人。那声音清朗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莜莜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我不认识你。"她说。
"我认得你。"那人的声音近了一些，"虽然你戴了斗笠，但你走路的时候右肩比左肩低三分——那是陈旧伤留下的习惯。我认识的人里，有一个人也这样。"
莜莜终于停住了。她慢慢转过身。
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个穿月白长衫的年轻男人。眉目俊朗，唇边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弧度，看起来温文尔雅，像任何一个路过此地的书生。但他的眼睛很不一样，瞳仁颜色比常人浅一些，在晨光下泛着淡淡的琥珀色。那里面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看着莜莜的时候，像是在看一个失散多年的故人，又像是在看一个棘手的难题。
"你是谁？"莜莜问。她知道自己不该问，问了就等于承认了某种可能性，但她还是问了。
那人沉默了一瞬，然后轻声说："我叫权如沐。"
莜莜整个人像被兜头泼了一盆冰水。
权如沐。权竞霆之子。猎龙者的继承人。
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右手已经摸到了袖口里藏着的那把织锦梭子——那把梭子是她唯一能当武器用的东西，梭尖磨得锋利，浸泡过她的龙血，淬上了剧毒。只要她划破对方一点皮，毒就会顺着血蔓延。
"别紧张。"权如沐举了一下双手，掌心朝外，姿态坦然，"我一个人来的。父亲派来的人还在后面，我是提前赶过来的。"
莜莜没放松警惕："你想干什么？"
权如沐看着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线极淡的痛意。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枚玉坠，水滴形的青玉，穿了一根磨旧的红绳。他把玉坠托在掌心里，朝莜莜递过去。
"这个东西，"他说，"你姐姐让我转交给你。"
莜莜盯着那枚玉坠，瞳孔骤然缩紧。她认得它。那是姐姐的贴身之物，从小挂在脖子上，从来没摘下来过。玉坠下面用极细的篆字刻着两个小字，她凑近了才看清——"莫寻"。
姐姐的意思很明确：别来找我。
"你见过我姐姐？"莜莜的声音发抖了，"她在哪？她怎么样了？"
权如沐的嘴唇抿了一下，那个细微的动作出卖了他。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把玉坠放在旁边的石阶上，退后两步，以示无害。然后他才说："她活着。但被父亲关在渊底大牢里，已经关了快一百年了。"
莜莜的膝盖软了一下，她扶住身旁的树干才站稳。
一百年。她以为姐姐逃出去了。她以为姐姐带着她藏在千机城之后，把追兵引走，是去了谁也找不到的地方好好活着。她以为……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莜莜盯着他，"你是权竞霆的儿子。你该抓我的。"
权如沐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修长白皙，指节分明，看起来干干净净的，但莜莜知道，那双手上沾过龙族的血。
"我喜欢你姐姐。"他忽然说。声音很轻，像是说出来就已经耗尽了他所有力气。"一百多年前，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也是这样盯着我，问我'你想干什么'。我说我是来猎龙的。她说——"
他顿了一下。
"她说，猎龙的，你见过龙吗？真的龙？不是传说里那种吃人的妖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