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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认字的法子笨，却扎实。每学一个新字，她都要把这个字拆开来记。比如“孙”字，李宝儿告诉她左边是“子”，右边是“小”，合在一起就是“孙”。穗儿听了，嘴里念叨着“子小、子小”，在纸上写了一遍又一遍。
第二天春桃抽查她，她张口就答：“孙，左边一个儿子的子，右边一个大小的小。”春桃笑得直不起腰：“你倒会编。”
穗儿不觉得有什么好笑的。她觉得每个字都有来历，拆开来记比死记硬背强十倍。
她在济世堂里逮着谁问谁。小林比她早来一月，认得些字，穗儿便时常缠着他问。有一回，小林正在碾药，穗儿蹲在旁边，手里拿着一张包药的纸，上面印着几个字。
“小林哥，这个念什么？”她指着其中一个字。
小林探头看了一眼：“那个念‘陈’，陈皮的陈。”
“陈皮是什么？”
“就是橘子皮，晒干了存上几年，就是陈皮。理气健脾的，你看那边——”小林朝药柜上努了努嘴，“第五排第二个抽屉。”
穗儿跑过去拉开抽屉，果然，里面是干燥的橘皮，卷曲着，颜色暗沉，闻起来有一股陈旧的香气。她把抽屉推回去，又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陈”字。左边一个“阝”，右边一个“东”。陈皮的陈。
过了两天，李宝儿让她找一味药，只说药名，不说位置。穗儿听了药名，在药柜前站了一会儿，目光一排一排扫过去。
她看见了那个“陈”字，虽然旁边还跟着一个她不认得的字，但“陈”字的位置她记得牢牢的，便伸手拉开了抽屉。里面是陈皮，没错。
李宝儿看在眼里，没说话，只是下一次再让她找药的时候，说了两味。
穗儿问得最多的人是春桃。春桃比她大三岁，虽然也是学徒，可从小跟着爹娘在镇上长大，认得不少字。
春桃脾气好，穗儿问什么她答什么，从不嫌烦。有时候穗儿一个下午问了几十遍同一个字，春桃就笑着拿指头戳她的额头：“你这个榆木脑袋！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是不是？”
穗儿就嘿嘿笑，把那个字再写十遍。第十一遍的时候，她就不再问了。
有一回，穗儿看见药房墙上贴着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是小林的笔迹。她凑过去看，只认得零星几个，大部分都是生的。她正踮着脚一个字一个字地认，小林从外头进来，见她这样，有些不好意思：“那是我抄的药方，字丑得很。”
“你抄的什么方？”穗儿问。
“治风寒的。麻黄汤。”小林走过来，指着纸上说，“这个是麻黄，这个是桂枝，这个是杏仁，这个是甘草。”
穗儿一个一个认过去。“麻”字她刚学过没两天，草字头底下一个“林”。“桂”字也有印象，是木字旁加两个“土”。“杏”字上头是“木”，下头是“口”。“甘”字她早就会了。
“麻黄，桂枝，杏仁，甘草。”她念了一遍，忽然觉得心里敞亮得很。这四味药她都在药柜里见过、摸过、闻过。麻黄的茎细而韧，折断了有股冲鼻的气味；桂枝是棕红色的细枝；杏仁她认得，苦得很；甘草是甜的，她第一天来就记住了。
原来认字认到一定程度，方子就不再是天书了。每一个字背后都站着一样实实在在的东西，看得见，摸得着。
这个发现让穗儿兴奋得半宿没睡着。第二天她找小林把那几个字都教给她写，小林教了她一会儿，忽然说：“穗儿，你学得真快。你比我那时候强多了。”
穗儿摇头：“我笨，我就是肯问。”
小林想了想，说：“肯问就是聪明。”
穗儿把这句话记在心里了。
李宝儿每隔三天考她一次。每次考的时候，穗儿把写好的字呈上去，李宝儿一张一张翻看。起初那些字歪歪扭扭的，有的笔画多出来了，有的笔画少了一截，有的整个字挤成一团，看不分明。
李宝儿从不批评，也不表扬，只是用炭条在写得不好的字旁边画一个圈，在写得好的字旁边点一个点。
穗儿慢慢摸出了规律——点多的那一页，她下一次就写得格外用心；圈多的那一页，她晚上就不睡觉也要把那些字重写五十遍。
到第八天的时候，李宝儿翻完一页纸，忽然停住了。穗儿心里一紧，以为自己又写错了什么。可李宝儿只是用手指点着一个“钱”字，问她：“这个字，你写得不错。跟谁学的？”
穗儿愣了一下：“没人教。我就是照着书上描了好多遍，描着描着就顺了。”
李宝儿点了点头。她没有画点，也没有画圈，只是把那张纸单独抽出来，折好，收进了自己袖中。
穗儿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也不敢问。但那天晚上她躺在小隔间里，翻来覆去地想，觉得应该是好事。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偷偷笑了一下。
到了第十二天，穗儿已经把《百家姓》前四十八个字都认全了。她不仅能认，还能写，虽然写得不算漂亮，可至少横平竖直，不歪不斜，一张纸上写满了字，一眼看去像是那么回事了。
那天晚上，李宝儿照例坐在灯下翻看穗儿的习字纸。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她忽然抬起头来，看着穗儿。
“明天起，你开始读《千字文》。”
穗儿眼睛一亮。
“但是——”李宝儿把桌上那本翻烂了的《百家姓》拿起来，翻开第一页，“赵钱孙李这四个字，你再写一遍给我看。”
穗儿接过笔，蘸了墨，认认真真地写了四个字。笔锋虽然还带着几分稚气，可笔画之间的间架结构已经隐约有了模样，不再像刚开始那样散成一团。
李宝儿看了半晌，把纸放下。
“穗儿。”
“嗯？”
“从明天开始，你每天早起写五十个大字，写完了再来药房。”
穗儿怔了一下。五十个大字，要写满整整两页纸。可她想起李宝儿说过，她小时候每天早起写五十个字，写完了才能去药房帮工。穗儿心里忽然涌上一股热流，用力点了点头。
“好。五十个。我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