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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队部那扇厚重的木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大铁锁。
唐清书停住脚。
右手拇指擦过锁鼻子上那道深可见骨的撬痕。
金属的断茬很新。
边缘还带着一点没被晨露氧化掉的银白色碎屑。
粗糙的铁刺扎在指腹上,有点扎手。
她没动。
冷风顺着门缝往领口里灌。
胃里忽然泛起一阵酸水。
昨天下午折腾得太狠,晚饭也没正经吃几口,这会儿空腹站在这风口里,胃壁绞在一起,一抽一抽地疼。
她把手揣进藏青色棉袄的口袋。
左边口袋里,那把偷配的药房钥匙硬邦邦地贴着腿侧。
右边口袋里,是半截带着湿润水汽的柳树皮筒子。
那是昨晚宋余淮给她折的柳哨。
手指碰到柳哨湿软的边缘,她眼皮跳了一下。
收回手。
唐清书把掌心贴在木门上,轻轻推了一把。
门没锁死。
伴随着老旧合页发出的干涩摩擦声,两扇木门向内敞开了一道缝。
屋里很黑。
窗户纸上糊着厚厚的灰,外头灰白色的晨光透进来,只在泥地上打出一块模糊的光斑。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年旧纸堆发霉的味道,还混着点受潮的土腥气。
她走进去。
棉鞋踩在坑洼不平的泥地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屋子不大,正中间摆着一张掉漆的办公桌。
唐清书径直走到办公桌前。
目光落在最下层的那个木质抽屉上。
大队部的档案和知青的介绍信,平时都锁在这个抽屉里。
她伸出右手,握住半圆形的铁拉手。
往外一拽。
原本应该因为受潮而发涩、需要用力才能拽开的抽屉,此刻却轻飘飘地滑了出来。
滑轨处掉下两块新鲜的木头茬子。
落在她的鞋面上。
唐清书盯着那两块木茬看了一秒。
没出声。
她把手伸进抽屉深处。
指尖摸到了那个熟悉的牛皮纸红头文件袋。
文件袋的封口线是散开的。
她把手探进去。
触感不对。
公社开具的介绍信,用的是那种粗糙的、带着点麦秸秆杂质的公文纸,摸上去有颗粒感。
但现在指腹擦过的纸面,太滑了。
太薄了。
唐清书把里面的东西抽了出来。
三张纸。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那点微弱晨光,她低头看了一眼。
没有红印。
没有字迹。
干干净净的三张空白信纸。
纸张的边缘不齐,带着毛边。
她用拇指捻了一下那道毛边。
很锋利。
像锯条。
指腹上立刻被拉出了一道极细的血口子。
血珠子还没渗出来,就被冷空气冻得凝固了。
唐清书站在原地。
手里捏着那三张空白的信纸。
屋里的挂钟在墙上滴答、滴答地响。
脑子里忽然蹦出一个毫不相干的念头——李娟今天早上熬的红薯粥,水是不是放少了,这会儿估计已经糊锅底了。
她摇了下头。
把这个念头甩开。
视线重新落在那三张裁切得歪歪扭扭的白纸上。
这不是普通的偷窃。
如果是为了销毁档案,连着文件袋一起拿走或者烧掉最干净。
特意裁了三张同样大小的白纸塞回来。
这是挑衅。
是在告诉她:我知道你最怕丢的是什么。
唐清书的呼吸没有变乱。
心跳也没有加速。
在那片焦土上待了十年,她早就丧失了普通人遇到危机时那种惊慌失措的生理本能。
她的瞳孔在昏暗中微微收缩。
指尖那道细小的血口子里,一抹极淡的绿色荧光若隐若现。
木系异能顺着静脉往上爬。
她在评估。
评估这间屋子里残留的活人气息。
空气里除了霉味,还有一股很淡的、劣质万紫千红润肤膏的香精味。
混着一点生锈的铁锈味。
或者是血腥味。
唐清书慢慢转过身。
面向办公桌后面的那扇小窗。
窗外是浓重的大雾。
能见度不到五米。
灰蒙蒙的雾气像一堵湿透的棉花墙,死死堵在玻璃外面。
就在那团化不开的浓雾里。
贴着玻璃。
站着一个人影。
唐清书把手里的三张白纸折了两下,塞进棉袄的袖口里。
动作极其利落。
然后,她往前走了一步。
隔着不到半米的距离,看着窗外那张脸。
是明言。
明言没有像平时那样站得笔直。
她的身体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势向左边倾斜。
左手死死扒着窗台外沿剥落的砖缝,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右腿虚虚地悬在半空。
那条腿的膝盖处,裤管被撑得紧绷绷的。
昨天在知青点被强行夺走脸盆时磕出的重伤,经过一夜的拖拽和站立,显然已经彻底恶化。
皮下的毛细血管肯定破裂了。
肿胀的关节让她的右腿连弯曲都做不到。
唐清书看着她。
没有说话。
明言的脸紧紧贴在满是水汽的玻璃上。
那张原本自诩白净的城里姑娘的脸,此刻混着冷汗和没洗干净的泥污,显得灰败不堪。
明言的右手从怀里掏了出来。
手里攥着一个油布包。
油布包已经被汗水浸透了,边缘皱巴巴的。
她看着唐清书。
右手颤抖着,一点点把油布包的边角剥开。
隔着玻璃。
唐清书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里面那张粗糙的公文纸。
以及纸张右下角,那个鲜红的、属于公社的圆形公章。
那是她的知青身份介绍信。
是她在这个大队、甚至这个时代合法活下去的唯一凭证。
明言把那张纸贴在玻璃上。
由于用力过猛,她的手腕撞在木窗框上,发出一声闷响。
就在视线对上的那一瞬间。
明言的身体突然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她的喉咙上下滚动。
嘴巴猛地张开。
对着玻璃干呕起来。
像条濒死的鱼。
昨天深夜在药房里,被马灯强光直射、被当众揭穿罪行的那股极度屈辱和恐惧,已经刻进了她的生理反应里。
现在只要一看到唐清书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
明言的胃部就会不受控制地痉挛。
干呕带出的唾沫星子喷在玻璃上。
顺着水汽往下流。
明言死死捂住自己的嘴。
因为用力过度,指甲在自己枯黄的脸颊上抓出了三道发白的印子。
即便身体怕得发抖。
即便右膝盖疼得她冷汗直冒。
她还是没有退后。
她把那张介绍信死死按在玻璃上。
脸凑近。
隔着那层薄薄的玻璃,用口型无声地吐出几个字。
“你、到、底、是、谁。”
唐清书站在桌前。
右手轻轻按在办公桌的边缘。
指甲无意识地陷入了老旧的木纹里。
木屑扎进指缝。
她没觉得疼。
她看着明言那张因嫉恨和痛苦而彻底扭曲的脸。
脑子里没有愤怒。
只有一组极其冷酷的计算数据在飞速运转。
窗户的插销是老式的铁栓。
玻璃很薄,单层。
从这里越过桌子,撞碎玻璃,掐断那根纤细的脖颈,大概需要两点五秒。
只要动手够快。
明言连惨叫都发不出来。
只要把尸体拖进后山的荆棘丛,催动异能让植物根系在半小时内把血肉吸干。
这个麻烦就会彻底消失。
唐清书的重心微不可察地往下压了一寸。
棉鞋的鞋底死死踩住凹凸不平的泥地。
左手指尖的绿意已经开始发烫。
在那片废墟里,对付这种不计后果的疯狗,唯一的办法就是在她咬人之前,把她的头剁下来。
明言还在窗外干呕。
身体顺着墙根往下出溜了一点。
但那只举着介绍信的手,依然死死举在半空。
像是在举着一张催命符。
唐清书的后脚跟微微抬起。
就在这时。
一阵风从门外刮进来。
把虚掩的木门吹得哐当一声撞在墙上。
唐清书猛地转头看向窗外,明言那张阴鸷的脸一闪而过,而走廊尽头,宋余淮沉重的脚步声正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