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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气越来越浓。
唐清书踩在一截枯枝上,没发出声音。
她把右手里的铁钎换到左手。
掌心被铁锈硌出的印子已经麻木了。
冷风夹着霜雾往棉袄领口里灌。
她脑仁深处传来一阵针扎似的抽痛。
视线里的树影晃了一下,边缘漫出虚影。
昨晚透支异能的后遗症还在发作。
她咬了一下舌尖。
淡淡的血腥味在口腔里散开,勉强压住了那股阵发性的眩晕。
胃里空得发酸。
昨天下午那半个红薯早就消化干净了,这会儿肠胃绞在一起,隐隐作痛。
左边小腿肚子的肌肉猛地跳了两下。
抽筋的余韵还在皮肉底下潜伏。
她没停顿,拖着有点僵硬的腿,继续往雾气深处走。
宋余淮走在她左侧半步的位置。
手里提着那盏早已熄灭的马灯。
玻璃灯罩冷冰冰的,上面结了一层细密的白霜。
他走得很稳,但呼吸声比平时重。
带着浓重的鼻音。
下颌那道昨天在水下被枯枝划破的血痂,因为冷风一吹,边缘微微裂开。
渗出一点暗红的血丝。
空气里除了湿冷的泥土腥味,还混着一股极淡的辛辣气味。
是生乌头粉的味道。
这味道像是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他们穿过最后一片白桦林。
下河口大队卫生所的青砖后墙在雾气中显现出来。
墙根底下是一片常年照不到太阳的烂泥地。
泥地上散落着几块碎砖。
唐清书停下脚步。
后窗就在眼前。
窗框上的红漆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发黑的木头。
宋余淮把手里的马灯无声地搁在脚边的泥地上。
他没去看那块松动的砖。
而是突然转头,死死盯着左侧的浓雾深处。
唐清书也听到了。
不是脚步声。
是一阵极其细微的、令人牙酸的黏腻摩擦声。
*啪嗒。*
*沙沙——*
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在烂泥里翻滚,又被强行往前拖拽。
唐清书握紧了手里的铁钎。
铁棍表面冰冷的温度顺着掌心传遍全身。
她往后退了半步,身子隐入窗根底下的阴影里。
声音越来越近。
雾气翻滚了一下。
一个沾满黑泥的人影贴着地面,一点点蠕动着爬了出来。
是明言。
他根本站不起来。
左边裤管已经完全看不出颜色,布料、烂肉和泥水冻在一起,结成了一层坚硬的泥壳。
每往前爬一寸,那层泥壳就在碎石子上摩擦一次。
暗红色的血水顺着他爬过的轨迹,在泥地里拖出一条长长的痕迹。
二次撕裂。
那条左腿像拖着半截死木头,完全使不上一点力气。
他只能靠两只手死死抠住湿滑的泥地。
指甲里塞满了黑泥,指节因为用力过度泛着惨白。
右脚在后面徒劳地蹬踹着,借力往前挪。
唐清书盯着他的脸。
那张脸上沾满了烂泥和干涸的血迹。
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透着一股毫无理智的癫狂。
他爬到后窗正下方,停住了。
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喉咙里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喘息。
他右手死死攥着什么东西。
是一把黄铜钥匙。
宋艳艳给他的那把大队部备用钥匙。
但他没有去前面开门。
他似乎连站起来够锁孔的力气都没有了。
手指一松。
那把沾满泥泞的备用钥匙掉进泥水里,砸出一个小小的泥坑。
明言哆嗦着手,往自己怀里摸去。
他掏出了一个被汗水和泥水浸透的油纸包。
里面装的,是剩下的生乌头粉。
紧接着,他又掏出了一盒火柴。
火柴盒的边缘已经受潮发软。
唐清书脑子里飞快地闪过一个念头。
书里写过,明言是个极度自私、欺软怕硬的胆小鬼。
遇到危险只会跪地求饶,把责任推给别人。
但他现在在干什么?
他连站都站不起来了,却爬到这里,拿出了火柴。
他想点燃药柜。
他想把整个卫生所连同那些毒药一起烧了。
这根本不是书里那个纸片人能做出来的事。
这是一头被逼到绝境、只想拉着所有人同归于尽的疯狗。
明言靠在冰冷的墙根上。
左手拿着药包,右手捏着一根火柴。
他在受潮的火柴盒侧面狠狠划拉了一下。
*刺啦——*
没有火星。
受潮的火柴头只在砂纸上留下一道黑色的划痕。
他咬着牙,手抖得更厉害了。
又抽出一根。
再次划拉。
微弱的硫磺味在湿冷的空气中散开。
依然没有点燃。
就在他准备划第三下的瞬间。
宋余淮动了。
他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从阴影里猛地掠出。
没有发出任何警告。
右腿膝盖高高抬起,带着全身的重量,狠狠顶在明言的后背上。
*砰!*
一声沉闷到极点的皮肉撞击声。
明言的脸被这股巨大的冲力直接按进了冰冷的烂泥里。
泥水四溅。
几滴黑泥溅在唐清书的裤腿上。
宋余淮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他右手一把抓住明言握着火柴的右腕。
往后猛地一折。
关节处发出一声危险的嘎吱声。
明言整条右臂被反剪到极限,死死压在背上。
宋余淮的膝盖依然死死抵着他的后心,把他钉在泥地里。
明言的脸埋在泥水里,无法呼吸。
他拼命挣扎。
极重度撕裂的左膝盖在泥地里疯狂扭动,扯动伤口,疼得他浑身痉挛。
但他没有求饶。
烂泥里传来一阵“嗬嗬”的闷响。
他猛地偏过头,把嘴巴从泥水里拔出来。
他的眼神完全散了。
只剩下那种纯粹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志。
他没有用那只还能动弹的左手去推背上的宋余淮。
而是抓紧了那个装满生乌头粉的纸包。
手腕一翻,直接把纸包往自己张大的嘴里塞去。
他要吞毒。
他要把这包足以毒死几十人的生乌头粉直接咽下去。
死在这里,死在卫生所的窗根下。
唐清书的瞳孔猛地收缩。
脑海中那股阵发性的眩晕再次袭来,眼前出现了两层重影。
她用力咬破了舌尖。
铁锈味直冲脑门。
她丢开手里的铁钎。
左手一把撑住满是木刺的窗台,稳住发虚的重心。
身体的本能快过了思考。
那是末世里无数次在死人堆里摸爬滚打练出来的肌肉记忆。
不需要异能,不需要思考。
她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
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顺着明言挣扎的下颌线切入。
指尖死死卡在他耳根下方的关节处。
发力。
往下一带,往外一错。
*咔哒。*
一声极其清脆的骨骼错位声在浓雾中响起。
明言的眼睛瞬间瞪得老大。
下巴颓然脱落,软绵绵地耷拉下来。
嘴巴被迫张大到一个诡异的角度,再也无法合拢。
那个已经被塞到嘴边的生乌头粉包,失去了牙齿的阻挡。
从他嘴边滑落。
唐清书左手一抄,稳稳接住了那个被泥水沾湿的粉包。
粉包边缘破了一个小口。
几粒白色的粉末落在她的手背上。
她没去管。
右手顺势下滑,两根手指死死扣住明言颈部的动脉。
脉搏跳动得极快,毫无规律。
那是剧痛和虚脱导致的生理性心率紊乱。
明言喉咙里发出漏风的“嘶嘶”声。
口水混着泥水顺着脱臼的下巴往下淌。
他死死盯着唐清书,眼神里终于涌现出无法掩饰的恐惧。
唐清书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眼神比周围的霜雾还要冷。
没有愤怒,没有怜悯,只有看死物一样的平静。
脑子里忽然蹦出个不相干的念头。
刚才扔掉铁钎的时候,好像砸到了一只冬眠的虫子。
她摇了摇脑袋,把这破想法甩开。
“想死?”
唐清书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融化在雾气里。
“在大队的账没算清前,你死不了。”
她直起身。
把那个受潮破损的生乌头粉包塞进自己的左边口袋。
然后弯腰,从泥地里捡起那盒受潮的火柴。
宋余淮一直没有说话。
他维持着膝盖顶着明言后心的姿势。
脚下的皮靴踩到了什么硬物。
是那把大队部备用钥匙。
他脚尖一碾,把那把沾满泥泞的钥匙深深踩进土里。
他从腰间扯下一截粗糙的麻绳。
动作利落地绕过明言被反剪的手腕。
一圈,两圈。
粗糙的麻绳勒进皮肉里。
明言疼得浑身抽搐,但脱臼的下巴让他连惨叫都发不出来。
宋余淮双手抓住绳头。
猛地往两边一拽。
麻绳寸寸收紧,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他打了个死结。
然后慢慢抬起头。
周围的雾气似乎散了一些。
清晨的冷光穿透白雾,照亮了这片泥泞的窗根。
宋余淮的视线越过地上痛苦抽搐的明言。
落在了唐清书身上。
他看着她那双沾着泥水、刚刚徒手卸掉一个成年男人下颌骨的手。
看着她那张苍白却毫无波澜的脸。
他的眼神很深。
里面翻涌着很多东西。
有亲眼目睹毒药差点被吞下的后怕。
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静默。
他盯着她。
像是在看一个他以为很熟悉,却在这一刻变得无比陌生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