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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从场院那头的广播杆吹过来。
带着一股子干冷的土腥味。
唐清书站在老槐树下没动,低头看着手里那块被撕裂的蓝碎花土布。
右手背上的冻疮裂口正往外渗着暗红的血珠。
血流得很慢,被冷风一吹,凝在破开的皮肉边缘,泛着刺目的红。
“既然你想要审判,那我们就当着全村的面,审个清楚。”她看着明言。
明言趴在几步开外的泥地里。
左边裤管跟烂肉、泥水冻在一起,肿得畸形。
民兵在这会儿功夫,已经在广播杆下头清出了一片空地。
宋大队长坐在正中央的一条长板凳上。
面色铁青。
唐清书抬脚往那边走。
鞋底踩到一块冻得梆硬的土坷垃,硌得脚底板生疼。
她没挪脚,硬生生踩碎了走过去。
胃里空得发酸。
昨天下午那半个干瘪红薯早消化干净了,现在只剩下一阵阵牵扯神经的钝痛。
她走到广播杆下。
李娟跟在她身侧,身上那股子常年洗衣服留下的皂角味,被冷风吹散在空气里。
宋余淮则停在了人群外围。
不远不近。
恰好封死了所有可能扑向唐清书的死角。
两个民兵把明言拖了过来。
她是被反锁在广播室里的,这会儿被硬拽出来,整个人像是一滩烂泥。
唐清书举起手里那个蓝碎花土布包。
正午刚过,阳光刺眼,却没半点温度。
她的双手因为冻疮裂口,在寒风中微微颤抖。
指关节处渗出的血珠,一点点蹭在了蓝色的布料边缘。
暗红的一片。
唐清书用带血的指尖,慢条斯理地剥开里面裹着的三层油布。
动作很慢。
油布发出细微的干涩摩擦声。
露出了里面厚厚的一叠信件。
最上方那张纸上,鲜红的私刻印章痕迹在强光下格外刺眼。
明言的眼珠子死死盯着那叠信。
喉咙里猛地发出一声非人的嘶吼。
她完全不顾已经扭曲致残的左腿。
双手猛地扣住冻硬的泥地。
十根手指死死抠进土里。
她依靠上肢的力量,像野兽一样向前猛蹿。
指甲在泥地上划出几道深深的抓痕。
干硬的泥土瞬间塞满了她的指甲缝,顶出了血丝。
“那是我的东西!”明言嘶叫着。
声音因为昨晚下颌骨受过伤,含混漏风,听着渗人。
“你这个借尸还魂的鬼!还给我!”
她扑到了唐清书脚边。
沾满烂泥的手指眼看就要抓到那张信纸。
唐清书没退。
她只是极其冷静地侧了侧身。
右手稳稳地捏住信封的边缘。
左手顺势往下一沉,掌心死死按在了明言的肩膀上。
这一下用了狠劲。
明言的冲势被硬生生截断,整个人重重砸在泥地上。
唐清书手背上的裂口因为这个动作被猛地牵扯开。
一阵钻心的刺痛。
裂口加重了,周围泛起轻微的红肿。
新鲜的血珠涌出来,顺着指节滑落。
在明言那件灰色的臃肿棉服上,拖出了一道刺目的红痕。
明言疯狂地挣扎。
上肢因为过度用力,肌肉拉扯到极限,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疼得直抽气,肌肉明显拉伤了,却还在往上够。
唐清书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眼神里没有温度。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昨天挂在院子里的那件破棉袄,不知道收了没有,这会儿风大,别给吹跑了。
她把这无关紧要的想法压下去。
把信封举高了一点,向着围观的村民转了半圈。
“这上面的邮戳,是今天早上的。”
声音不大。
但在安静的大场院里,听得一清二楚。
“信里写的什么,我本来不想念。”唐清书看着明言。
明言的身体剧烈地痉挛了一下。
她怕了。
不是怕信被公开,是怕夹缝里那张关于冬赈粮的私密字条。
那是她用来要挟宋大队长保命的最后底牌。
“念!”人群里不知谁喊了一声。
接着是七嘴八舌的附和。
时间一点点过去。
太阳开始偏西。
原本刺眼的白光变成了橘红色。
气温骤降,风力明显加大了,吹得人骨头缝里发寒。
远处的知青点还没完全扑灭,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烧焦味。
这股味道混着大场院地上的泥土腥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广播室的麦克风还开着。
滋啦滋啦的电流声在半空中回荡。
唐清书走到扩音喇叭的收音口前。
她展开了信纸。
纸张翻动的脆响,通过喇叭被放大了好几倍。
在死寂的人群中清晰可闻。
“下河口大队知青唐清书……”
她开始念。
声音清冷,平直,没有任何起伏。
把信里那些恶毒的、羞辱村民的词句,一字一句地砸向人群。
村民们的脸色变了。
陈彦站在人群中央,捂着被咬伤的左小臂,脸色铁青。
他手里原本捏着那枚搜出来的私刻萝卜章。
这会儿气得浑身发抖。
手一松。
萝卜章掉在泥地上,被人踩了一脚,变了形。
唐清书的视线在信纸上往下扫。
她看到了那行字。
“……宋大队长利用职权,私吞冬赈粮……”
她停住了。
足足两秒钟,喇叭里只有电流的杂音。
唐清书抬起眼皮。
目光锐利地穿过人群,准确无误地落在了宋大队长的脸上。
宋大队长坐在板凳上。
原本铁青的脸,在那一瞬间变得惨白。
他脸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脊背僵直。
唐清书没说话。
只是移开视线,若无其事地跳过了那一段,继续往下读。
明言瘫倒在泥地上。
她听出了唐清书的停顿,也听出了跳过的内容。
她彻底完了。
底牌被唐清书攥在了手里。
而她,连最后的一点价值都没了。
明言彻底丧失行动能力的左腿,在地上划出了一道凄惨的弧线。
她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喉咙里只剩下破碎的、漏风的呻吟。
“不!不是我!”
一声尖锐的哭喊突然从人群中央爆发。
宋艳艳冲了出来。
她头发散乱,棉袄袖口被烧破了一块,露出里头焦黑的棉絮。
她像疯了一样冲到广播杆下。
“都是她逼我的!”
宋艳艳指着地上的明言,声音尖锐得破了音。
“是明言教唆我偷药的!她要害死全村人!”
她一边喊,一边试图伸手去抓唐清书的胳膊。
想要装出一副亲近求饶的模样。
唐清书往后退了半步。
避开了她的手。
宋艳艳扑了个空,踉跄着跪倒在泥地里。
唐清书没看她。
她弯下腰。
从满是脚印的泥地里,捡起了那枚被踩踏变形的萝卜章。
上面的蔬菜纤维纹理还清晰可见。
这正是明言私刻的公章。
她把这枚明言私刻的公章和信件一起收进兜里。
动作很稳。
哪怕手背上的冻疮裂口还在隐隐作痛,红肿得厉害。
橘红色的残阳把她的影子拉得极长。
一直延伸到宋艳艳的脚边。
唐清书收起信件时,目光扫过因羞愧欲死而瘫软的宋艳艳。
宋艳艳瘫在泥地里。
她抬起头。
对方眼中的恨意竟比绝望更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