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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清书的手指顿在木屑里。
没抽出来。
金属的凉意顺着指尖往上爬,刺透了指甲盖底下的软肉。她一点点收拢五指,把那块沉甸甸的东西从油布包最底层的碎屑里抠了出来。
堂屋门外的光更暗了。
她把左手摊开。
那是一枚奖章。正中间的红星被灰尘糊住了原本的颜色。左手虎口处那道崩裂的口子渗着血,血珠子蹭在金属边缘,暗红配着黄铜,颜色浑浊。
赵卫国在地上挣扎。
民兵的麻绳勒进了他的肩膀,粗糙的麻纤维刮擦着破棉袄,发出让人牙酸的动静。几个人连拖带拽,把他往大队部的方向押。
陈彦扶着门框站直。
他伸手撑了一下后腰,动作有些迟缓。旁边的男知青赶紧凑上去,架住他的胳膊。两人一瘸一拐地跨出门槛,脚底下的泥浆被踩得吧唧作响。
堂屋里空了。
宋余淮站在那堆被劈烂的红木箱子旁边。
他没催她。
唐清书把奖章攥紧,连同那封信一起塞进贴身的里衣口袋。硬邦邦的金属隔着布料硌在肋骨上。
“走吧。”她出声。嗓子有点哑。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老宅。
夜风很硬。
宋家老宅西厢房的院子里,月光惨白。
唐清书坐在院子中央的石凳上。
没回屋。
不是不想睡,是脑袋里那种钝痛又准时翻腾起来。两个时辰一次的眩晕,像是有把生锈的锯子在颅骨里来回拉扯。
她把背弓起来。
右手死死扣在膝盖的厚棉裤上。掌心那枚柳叶状的印记烫得像块刚从灶膛里扒拉出来的红炭,幽幽的微光被粗布裤腿死死捂住,透不出一丝亮。
左手搭在石桌上。
风一吹,领口里有根脱线的棉纱扫过脖颈,痒得人心烦。她偏了偏头,没去管它。
肚子深处泛起一阵酸水。
昨天下午咽下去的那个干瘪红薯,这会儿早就化成了舌根底下的苦涩。她咽了口唾沫,把那股酸苦味压下去。
左手指尖一点点摸索着那枚奖章的背面。
有刻字。
不平整的金属纹路刮擦着指腹。她低着头,借着惨白的月色,看清了那几个字。
唐建国。
一九五二。
左手虎口的裂伤被冷风一吹,疼得钻心。她没松手,反而加重了力道。
指甲抠进金属刻痕里。
突然,一滴水砸在奖章上。
“啪”的一声轻响。
唐清书愣住了。
她盯着金属表面那圈晕开的水渍,眼睫毛沉甸甸的。她下意识抬起左手想去擦脸,可虎口的伤处一扯,整条胳膊僵在半空。
那是泪。
不是她想哭。是这具身体的血肉里,有什么东西彻底烂开了。
那种属于别人的绝望和愤怒,像涨潮的黑水,从骨缝里往外冒。她咬住下唇,牙齿陷进肉里,尝到了铁锈味。
她把身体蜷缩得更紧。
左手死死捏着那枚奖章,抵在心口的位置。
金属的冰冷和胸腔的温热撞在一起。
呼吸变得断断续续。
压不住。那些细碎的抽噎声从喉咙里滚出来,闷在冷风里。识海中原本狂躁乱窜的木系能量,此刻竟顺着这股悲恸,一点点沉进了血管深处,和这具身体的脉搏跳到了同一个点上。
鞋底的棉花冻透了。
脚趾头木木的,没了知觉。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那扇老宅门上的铁锁,锈味真重。
空气里飘来一股味道。
梨木炭被烧透的焦香,混着水汽。
院门发出“吱呀”一声。
没锁严实。
宋余淮推开门走进来。手里端着个黄铜盆,盆沿冒着白花花的热气。
他走得很稳。
脚步声停在石凳旁边。
“哐当。”
铜盆被重重搁在石桌上。热水晃荡了一下,溅出几滴落在冰冷的石面上,瞬间化成一团白雾。
他没看她的脸。
目光越过那只死死捂在膝盖上的右手,落在她攥着奖章的左手上。
宋余淮把手伸进怀里。
掏出一方蓝布手帕。干爽的,带着点他身上的机油味和皂角香。
他没说话,避开她那只发烫的右手,把手帕塞进她僵硬的左手手指缝里。
手指擦过她的手背。
很粗糙的茧子,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
塞完,他没退开。
宋余淮就在石凳旁边站定。肩膀宽阔,恰好把院墙外灌进来的穿堂风挡了个严实。
风停了。
只有铜盆里的热气还在往上飘。
唐清书胸口起伏了一下。
她把那股酸涩咽下去,拿着那方蓝布手帕,在眼角胡乱按了两下。
粗糙的布料蹭得眼皮生疼。
月光照进她的眼睛里,水光散了,剩下的只有冷。她把右手顺势缩进宽大的棉袄袖口里,微光彻底被黑暗吞没。
“水热,洗洗早点睡。”
宋余淮的声音很低。
他盯着院墙根底下的一块碎砖头,声音里听不出起伏:“明天我陪你去公社。”
唐清书看着他的侧脸。
下颌线的轮廓被月光剪得有些锋利。
她没道谢。
左手把那枚奖章和那封密信一起,贴着里衣的口袋,一点点往下推,直到它们安稳地贴在最靠近心脏的位置。
她抬起头。
目光越过宋家老宅矮小的院墙,越过漆黑的后山,看向很远的地方。那是北边,是京城的方向。
风又起了。
吹散了石桌上的白雾。
那里不仅有真相,还有她必须去清算的、属于这具身体的另一半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