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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彦的右脚踩在知青点院子中央的石磨盘上。
泥浆顺着他的旧胶鞋边缘往下滴答。
几个人正围着他扯着嗓子嚷嚷。
“陈组长,你把话说清楚!周诚答应给我们的名额呢?”张昊的脸涨得通红,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陈彦的中山装下摆上。
陈彦没动。
他推了推鼻梁上往下滑的眼镜架。指尖沾着点不知道哪蹭来的机油,蹭在镜片边缘,视线多了一块模糊的黑斑。
左小臂忽然猛地抽搐了一下。
那是明言之前咬过的地方。虽然结了痂,但只要有人靠近,只要周围的声音大过一个阈值,那块皮肉底下的神经就会像被针扎一样乱跳。
他神经质地用右手反复拍打左边的衣袖。
拍了三下。用力很大,布料发出沉闷的啪啪声。
围在前面的两个女知青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
“名额?”陈彦的声音很哑。从昨晚到现在,他一口水都没喝过。嗓子眼里像塞了一把干稻草。
他把右手伸进怀里。
手指碰到了一块硬邦邦的木头。那是周诚私刻的萝卜章。他没拿那个。
他抽出了那叠皱巴巴的认罪书。
纸页在阴天的冷风里哗啦啦地响。
“周诚在水缸里下了药。”陈彦盯着张昊的眼睛,语速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砸,“慢性的,致幻的。他打算过几天让咱们这儿‘闹鬼’。”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风变大了。空气很干,刮在脸上像刀子。昨天晾在屋檐下的几件破褂子被风吹得绞在一起,水滴砸在泥地里。
陈彦脑子里忽然蹦出一个念头。
宿舍枕头底下那本物理书,昨晚走的时候好像没合严实,风这么大,别把书页吹折了。
他摇了摇脑袋。
“你放屁!”张昊突然吼了起来,往前跨了一大步,伸手就要去抓陈彦的领子,“周诚家里有路子!他连申请表都拿来了!你就是想独吞名额!”
陈彦猛地侧过身。
他对这种肢体接触感到极度的恶心。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酸水顶到了喉咙口。
他强行咽了下去。
“路子。”陈彦冷笑了一声。
他再次把手伸进怀里。
这一次,他掏出了一张纸。
一张盖着鲜红公章的返城申请表。
那是原定的、属于他陈彦的“第一批回城名额”。那上面的红戳在阴暗的光线下红得刺眼,红得像一滩刚流出来的血。
人群里发出一阵粗重的喘息声。
好几双眼睛死死盯住了那张纸。有人下意识地往前挤。
陈彦站在石磨盘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群人。看着他们眼里那种近乎疯狂的贪婪。
他两只手捏住了申请表的边缘。
“陈彦!你干什么!”张昊尖叫起来。
陈彦没理他。
他的双手猛地往外一扯。
“嘶啦——”
纸张撕裂的声音在风中异常清脆。
那枚鲜红的印章从中间裂成了两半。
人群瞬间死寂。
所有人都张大了嘴,像是一群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发不出一点声音。
陈彦把撕成两半的纸叠在一起。
再次用力。
“嘶啦。”
纸变成了四块。
左小臂又开始抽搐。他不管不顾,手指机械地、用力地撕扯着。
八块。十六块。
直到那张代表着生路、代表着阶层跃迁、代表着离开这个泥沼的申请表,变成了手里的一把碎纸屑。
他松开手。
白色的碎纸片像死去的飞蛾,被冷风一卷,洋洋洒洒地落进了石磨盘旁边的烂泥里。
陈彦抬起右脚。
狠狠踩了下去。
旧胶鞋的鞋底碾在那些碎纸片上,把它和黑色的泥浆彻底和在了一起。
“这种带血的路,我陈彦不走。”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院子里听得清清楚楚。
“你们谁想跟着周诚卖命,现在就去大队部领人。没人拦着。”
没人动。
张昊的嘴唇哆嗦着,盯着地上的泥水,眼珠子都不会转了。
陈彦从石磨盘上跳下来。
膝盖因为长时间的站立和缺水,软了一下。他扶了一把旁边的树干,粗糙的树皮硌得掌心生疼。
“去食堂。”陈彦松开手,头也不回地往食堂的方向走,“把你们交上去的钱,一分不少地拿出来。还有揭发书,每个人,按手印。”
他走得很稳。
背挺得很直。
哪怕他知道,自己刚刚亲手掐死了自己这辈子最大的指望。
食堂里很暗。
没有点灯。
窗户缝里漏进来的风带着一股子陈旧的霉味,还有一丝没散干净的药味。那是从外面被封锁的水缸方向飘过来的。
陈彦拉过一条长板凳,在最中间的缺腿方桌前坐下。
桌面上坑坑洼洼,全是刀痕和油污。
他把那叠认罪书拍在桌上。旁边放着一盒干巴巴的红印泥。
知青们陆陆续续跟了进来。
没人说话。连脚步声都压得很轻。
张昊走在最前面。他低着头,手在灰布裤子的口袋里掏了半天。
掏出了一卷皱巴巴的毛票。
两块的,五毛的,还有几分钱的硬币。
他把钱放在桌上。硬币发出叮当的闷响。
陈彦没看他,只是拿笔记下了一个数字。
“按手印。”陈彦指了指旁边的揭发书。
张昊的手指在红印泥上按了一下,又重重地按在纸上。指纹的纹路因为用力过猛而糊成了一团。
一个接一个。
三十多块钱。
在七十年代的农村,这是一笔能买命的巨款。是一群年轻人从牙缝里抠出来、从家里骗出来、准备用来换取自由的筹码。
现在,它们变成了一堆散发着汗酸味的赃物,堆在油腻的木桌上。
陈彦数着钱。
三十二块五毛。
纸币的边缘都磨起了毛边,有一张两块钱的中间还破了个洞,用米粒粘着。
他忽然觉得很饿。
饿得胃里直抽筋。昨天洗的褂子还晾在外面,这会儿肯定已经被风吹得干硬了。
门外突然传来了脚步声。
很沉的脚步声。
不是胶鞋踩在泥地上的声音,是那种厚底翻毛皮鞋碾过碎石子的声音。
食堂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所有人都不自觉地转过头,看向门口。
光线被挡住了。
宋余淮站在门口。
他身上穿着那件黑色的厚棉大衣,大衣的下摆沾满了泥浆和不知道什么植物的碎屑。
他的后背上,趴着一个人。
唐清书。
陈彦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站了起来。因为起得太急,膝盖撞在桌腿上,发出一声闷响。
唐清书的样子太惨了。
惨得让人头皮发麻。
她的脸色白得像一张受了潮的宣纸,没有一丝血色。左手臂僵硬地垂在身侧,被一根灰白色的粗布条死死绑在胸前。布条上全是暗红色的血污,已经干涸发硬。
她的鼻腔里塞着两团棉球,棉球已经被血完全浸透,变成了紫黑色。
最可怕的是她的眼睛。
那双平时总是带着几分嘲弄和清醒的眼睛,此刻完全无法聚焦。眼球里布满了血丝,视线像是穿过了食堂里的所有人,落在了一个虚无的地方。
她整个人软绵绵地靠在宋余淮的颈窝里,右手无力地搭在宋余淮的肩头。
宋余淮肩头的衣服布料,被她抓出了几道深深的褶皱,甚至有被撕裂的痕迹。
空气中多了一股味道。
除了霉味和药味,还有一股浓重的、挥之不去的铁锈味。
是血的味道。
陈彦的手指在桌面上抠紧了。指甲缝里塞满了木屑。
他看懂了。
唐清书现在连站都站不稳。她的半边身子显然已经完全麻木了,那条垂着的左臂随着宋余淮的走动,像个没有生命的物件一样晃荡。
她是在用命强撑。
强撑着在这个时候露面。
宋余淮没有说话。他甚至没有看食堂里的其他人。
他只是稳稳地托着唐清书的腿弯,一步一步,走到缺腿的方桌前。
每走一步,地板上的灰尘就扬起来一点。
他在桌前停下。
唐清书没有抬头。她的下巴搁在宋余淮的肩膀上,呼吸极轻,轻得像漏气的破皮球,随时都会断掉。
陈彦咽了一口唾沫。
他把桌上那叠按满红手印的揭发书拿了起来。
还有那堆散发着汗酸味的钱。
他双手捧着,递向唐清书那只唯一还能动的右手。
唐清书的眼珠缓慢地转动了一下。
重影让她看不清眼前的纸张,但她能感觉到那种粗糙的质感。
她用尽全身最后的一点力气,抬起右手。
手指抖得厉害。
指尖刚刚碰到纸张的边缘,她就下意识地做了一个擦拭的动作。
大拇指在食指的关节上用力地蹭了两下。哪怕那张纸上并没有沾染什么脏东西。
这是她对周诚相关事物的极端排斥,一种刻在骨子里的生理反应。
陈彦看着她颤抖的指尖。
那指尖冰凉。
唐清书的手指终于压在了那叠揭发书上。
红色的印泥有些蹭到了她苍白的皮肤上,像是一抹刺眼的伤口。
“只要大家心往一处使。”
她的声音极轻。
轻得几乎要被窗外的风声盖过去。
但食堂里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回城的路,以后我们堂堂正正地走。”
没有长篇大论。没有语录。
只有这一句话。
说完这句话,唐清书的右手猛地垂了下去。
她闭上了眼睛。眉心死死地拧在一起,喉头剧烈地起伏了一下,似乎在强行咽下什么涌上来的东西。
宋余淮的下颌骨绷得紧紧的。
他没有停留。
转身。
背着唐清书,走出了食堂。
厚底皮鞋的声音渐渐远去。
食堂里依旧死寂。
没有人去抢桌上的钱。也没有人去碰那叠揭发书。
张昊靠在墙根,双手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地抖动着,却发不出哭声。
几个女知青互相看了一眼,默默地低下了头,盯着自己满是泥巴的鞋尖。
陈彦站在桌后。
左小臂的抽搐慢慢停了下来。
他转过头,看向食堂门口。
门外,风还在刮。
那些被他撕碎的、盖着红戳的返城申请表,正随着风在院子的泥地里打着旋儿。
有的贴在了墙根,有的被吹进了水沟。
陈彦弯下腰,从门槛边捡起一片被风吹进来的碎纸。
纸片上还有一个残缺的“批”字。
他把纸片捏在手里,捏成一个小团。
然后,他松开手。
纸团被风卷走,瞬间消失在阴沉的天色里。
陈彦抬起头,看向远处的村道。
宋余淮的背影已经快要看不见了。那一抹黑色的棉大衣,在灰蒙蒙的雾气里显得特别扎眼。
陈彦推了推滑落的眼镜。
镜片上的机油污渍还在,但他觉得视线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晰。
他第一次觉得,那个一直被他们这群城里知青轻视的、总是满身泥土味的小村医。
那个连站都站不稳,却硬要来收缴他们投名状的女人。
身上有着比京城阳光更耀眼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