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砖块摩擦的声音停了。
卫教授的手停在墙面上。
手指骨节粗大,上面全是冻疮和裂口。
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
那些黑泥是常年在牛棚里干粗活留下的印记。
他把最后一块青砖抽出来。
很稳。
没有半点哆嗦。
青砖搁在泥地上,发出极轻的一声闷响。
溅起一点灰尘。
灰尘在微弱的雪光里打着旋儿,慢慢落在干草上。
唐清书把全身的重量压在宋余淮的右肩上。
左半边身子早没知觉了。
从肩膀到脚趾,全是一片死寂的麻木。
就像是那半边身体已经被埋进了冻土里。
连血液都不流了。
右腿勉强支着地,膝盖在打颤。
右手死死攥住宋余淮粗糙的棉衣下摆。
指甲缝里的撕裂伤一阵阵抽痛。
粗糙的布料磨着伤口。
她没松手。
手背上的青筋因为用力而根根凸起。
骨节泛着惨白。
宋余淮站得笔直。
他没转头。
没伸手扶。
刚才他试过。
换来的是她右手摸向腰间铁钎的动作,还有那种看死物一样的防备眼神。
他现在只是站着。
右手按在腰间的柴刀柄上。
高大的身躯挡住了窗户缝里漏进来的风。
风吹着他黑色的棉衣,发出扑簌簌的声响。
他的呼吸放得很轻。
耳朵捕捉着外面的每一丝动静。
墙上露出个黑洞洞的方口子。
夹层比想象的要深。
一股陈年的霉味涌出来。
混着老鼠屎的腥臭。
墙缝里的泥灰簌簌地往下掉。
落在卫教授那双破了洞的解放鞋上。
鞋面上结着一层白花花的盐碱。
那是汗水干了又湿留下的印子。
泥灰盖住了那层盐碱。
鞋尖处露出发黑的大脚趾。
唐清书眯起眼睛。
视网膜大面积出血,看出去的东西全罩着一层红玻璃。
还有三重叠在一起的虚影。
那个方口子在她眼里,变成了三个晃动的黑块。
边缘模糊不清。
鼻腔里的血还在往外渗。
滴滴答答。
顺着下巴流下来,砸在胸前的棉袄上。
洇出一大片暗色。
血滴落在干草上,没有声音。
她舔了一下嘴角。
浓重的铁锈味。
昨天下午咽下去的那半个干瘪红薯,这会儿在胃里搅和。
酸水一阵阵往上泛。
她咽了口唾沫,强行把恶心感压下去。
昨天洗的那件褂子,晾在院子里没收。
这会儿估计已经冻成硬邦邦的冰坨子了吧。
领口那块补丁还没缝严实。
要是风大,估计得被吹到墙角去。
卫教授的手伸进黑洞里。
摸索了一阵。
胳膊肘擦着砖沿,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掏出一个用防水油布包得严严实实的方块。
油布上积了一层灰。
他用袖子擦了擦。
灰尘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卫教授没看宋余淮。
那双浑浊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唐清书。
“丫头。”
声音很哑。
在死寂的牛棚里刮过,带着漏风的嘶嘶声。
“这东西,本来打算带进棺材的。”
他把油布包放在地上的枯草堆里。
草秆被压断,发出脆响。
他又从贴身的夹袄内侧,摸出一个信封。
信封是用一种特殊的牛皮纸做的。
比大队部用的那种要厚实得多。
摸在手里有种粗糙的颗粒感。
边缘磨得起了毛边。
信封右上角,盖着个红色的戳。
唐清书盯着那个戳。
红色的,带五角星。
底下一行黑色的字,是一长串特殊的字母和数字组合编号。
她不认识这几个字母。
但那红头文件的样式,她见过。
那绝对不是县里能弄出来的东西。
墨迹透着一股威严的死板。
“这是京城来的。”卫教授说。
他咳嗽了两声。
压得很低,胸腔发出破败的回音。
肩膀跟着一耸一耸的。
“最高机密的平反预告函。”
“张安邦想抢的,是地上的手稿。”
“但他不知道,我手里还有这个。”
卫教授把信封往前推了推。
信封擦着地上的泥土。
卫教授的手指在信封边缘摩挲了一下。
“这上面写了,平反的批文已经下了。”
唐清书的呼吸停了一下。
脑子里一阵尖锐的耳鸣。
这不对。
她脑子里记着的那些文字,不是这样的。
那几张破纸上写得清清楚楚,这群人全死在这儿了。
死在平反前夜。
连骨头渣子都没剩。
只有几行冷冰冰的铅字,交代了他们的结局。
可现在,这老头手里捏着京城的红头信。
他知道平反的事。
他不仅知道,他还在算计。
他抠开墙缝时的稳当,他拿出信封时的决绝。
这根本不是一个等着被救的弱者。
这是一个在深渊里紧握棋子的老狐狸。
唐清书闭了一下眼睛。
眼皮上全是粘稠的血。
她忽然觉得荒唐。
她以为自己是个知道底牌的看客。
结果牌桌早就被人掀了。
早上出门前,老宅灶膛里的那根柴火,到底推到底没有?
这会儿要是起了火,那破房子估计烧得连灰都不剩。
锅里的水估计也熬干了。
宋余淮的目光在信封上扫过。
没说话。
拇指在刀柄上摩挲了两下。
粗糙的刀柄磨着指腹。
他转头看了一眼窗外。
灌木丛里那两个被雪埋住的打手,这会儿应该还没醒。
张安邦的人,随时会折返。
时间不多了。
“你把这个给我,图什么?”唐清书开口。
声音轻得发飘。
她没力气大声说话。
嗓子里全是血腥味。
声带摩擦着,发出的声音像是在砂纸上刮过。
“我走不掉的。”卫教授指了指自己的腿。
那条腿在早年的批斗里被打断过,骨头是歪的。
站直了都费劲。
裤管空荡荡地挂在上面。
“张安邦后天动手。”
“他封了路。”
“这信,这手稿,留在我这儿,就是废纸。”
卫教授盯着她的眼睛。
眼神亮得吓人。
“手稿里,是耐寒菌株的数据。”
“你不是要弄菌菇厂吗?”
“这东西,能让下河口大队的人,冬天也吃上饭。”
“里面还有一封举荐信。给陆振华的。”
陆振华。
唐清书的右手指尖抽搐了一下。
虎口的撕裂伤钻心地疼。
陆振华。
那个在信里说,三天后派车来接她的人。
“你认识他?”唐清书问。
“生死交情。”卫教授说。
“你把手稿带出去,把信给他。”
“张安邦动不了你。”
“记住信封上那串编号。县里没人敢拦它。”
“若张安邦硬来,你就直接亮出来。”
卫教授一口气说完,剧烈地喘息起来。
干瘪的胸膛起伏着。
唐清书没动。
她靠在宋余淮肩上。
冷。
极度的冷。
这不是在送人情。
这是在交命。
接了这东西,她就彻底跟这摊浑水绑死在一起了。
成了这群老头子政治遗嘱的继承人。
再也没法拍拍屁股走人。
她咬了一下舌尖。
剧痛让她清醒了一点。
血腥味更浓了。
舌尖的血混着鼻腔里流下来的血,满嘴都是铁锈的腥甜。
天快亮了。
窗外的风停了。
牛棚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
宋余淮转过头。
“得走了。”
他声音压得很低。
“民兵快换岗了。”
唐清书没应声。
她用右手死死抠住宋余淮的棉衣。
一点点站直。
左半边身子像挂在身上的死肉。
沉甸甸的。
拖累得她直晃。
右脚踩在干草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宋余淮没伸手。
他只是用右肩稳稳地抵住她。
挡住了可能摔倒的方向。
距离控制得极好。
刚好一拳。
他不碰她,但给了她唯一的支点。
两人慢慢挪到西侧窗边。
窗边透进一丝发灰的光。
光线里飘着灰尘。
卫教授把地上的油布包和信封捡起来。
拍了拍上面的草屑。
递过去。
“拿着。”
唐清书伸出右手。
左手垂在身侧,完全使不上劲。
袖口空荡荡地晃着。
油布的表面有一层滑腻的触感。
像是涂了某种防水的油脂。
油布包很沉。
刚一接手,重量全压在右手上。
“嘶——”
她没出声,但牙齿磕碰了一下。
右手虎口的撕裂伤,瞬间崩开。
那是刚才抠墙缝留下的伤。
现在彻底裂开了。
温热的血涌出来。
顺着指缝往下淌。
血滴在油布包的边缘。
染红了一小片灰布。
红得刺眼。
宋余淮看到了。
他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指关节捏得发白。
但他没动。
他知道,现在哪怕只是碰她一下,这只受伤的孤狼都会毫不犹豫地咬断他的脖子。
他只能用目光死死盯着那片血迹。
油布包的重量压在掌心。
很沉。
沉得她手腕发抖。
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她只能死死咬住后槽牙,不让手垂下去。
一股浓烈的防腐药粉味冲进鼻腔。
混着干燥的烟草味。
还有她自己的血腥味。
这三种味道搅和在一起,呛得她想干呕。
胃里一阵翻腾。
她死死咬住牙关。
把油布包死死按在怀里。
用右手肘夹住。
手肘不小心撞到了肋骨。
一阵闷痛。
信封塞进贴身的内衣口袋。
隔着棉袄,能感觉到那张纸的硬度。
硌着肋骨。
纸张的边缘有些锋利。
她看了一眼卫教授。
老头已经退回了阴影里。
地上那块青砖被他重新塞回了墙缝。
严丝合缝。
看不出一点动过的痕迹。
宋余淮走到破木门前。
门外,那根带刺的枯藤还扭曲着。
保持着封锁的姿态。
尖刺在微光下泛着寒意。
那是她刚才透支异能催生出来的。
现在要收回它,还得再扒一层皮。
唐清书咬着牙。
右手虚虚一握。
门外的枯藤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缓缓向两边退开。
枯藤上的刺很长。
退开的时候,几根刺划破了门框上的烂木头。
木屑簌簌地往下掉。
掉在唐清书的肩膀上。
她没掸。
木门上的倒刺刮拉着门板,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让出了一条仅供一人通过的缝隙。
做完这个动作,唐清书眼前一阵发黑。
识海里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就像是有人拿着锯条在脑子里来回拉扯。
她差点栽倒。
宋余淮的肩膀稳稳地抵住了她。
隔着厚厚的棉衣。
没有手部接触。
只是用宽阔的肩膀给了她一个支点。
唐清书没躲。
她现在连躲的力气都没了。
左腿拖在地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
宋余淮拉开木门。
铰链发出干涩的吱呀声。
冷风灌进来。
带着冻土的腥气。
唐清书将温热的油布包塞进怀里,推门而出时,东方地平线已隐约透出一线惨白的微光,那是暴风雨前的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