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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门上的挂锁发出一声刺耳的碰撞。
厚重的木板被粗暴地推开。
冷风夹着雪粒子,直挺挺地灌进昏暗的审讯室。
唐清书靠在墙角的身体往下滑了半寸。
两个穿着棉大衣的民兵大步跨进来。
一左一右,粗暴地架起她的胳膊。
左臂本就软绵绵地悬吊在胸前,被这么一拽,钻心的疼。
她连哼都没哼一声。
右眼的视野是一片死寂的纯黑。
左眼看出去,整个世界蒙着一层浑浊的猩红滤镜。
她被半拖半架着拽出屋子。
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上午八点半的日头很亮。
雪后初晴的积雪反光,刺得她左眼球一阵剧烈的胀痛。
空气里飘着一股发酵过的酸腐味。
那是被踩碎在泥水里的野山梨。
她被拖到了大队部院子中央的木制高台上。
膝盖磕在粗糙的木板上。
左腿深度的麻木感让她根本站不直。
鞋底在刚才拖行的路上磨破了一块,脚趾冻得发僵。
她只能斜斜地靠在木制围栏上。
把全部的重心压在右腿上。
台下黑压压地站满了人。
村民们交头接耳。
嗡嗡的议论声像生了锈的锯条在脑子里干磨。
张安邦站在高台正中。
手里捏着几张盖着红戳的纸。
他的皮鞋在木板上踩出沉闷的响声。
“乡亲们都看清楚了!”
男人的声音在冷空气里拔得极高。
“这个下乡知青,伙同牛棚里的坏分子,企图破坏咱们大队的春耕!”
唐清书觉得嗓子眼发干。
胃里泛起一阵尖锐的酸水。
从昨天下午咽下那半个干瘪的红薯到现在,她滴水未进。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毫不相干的念头。
老宅厨房那口铁锅的锅盖,早上出门时好像没盖严实。
要是有老鼠爬进去,那锅水就不能喝了。
她摇了摇昏沉的脑袋。
把这无聊的念头甩出去。
鼻腔里涌出一股腥甜。
暗红色的血珠顺着人中滑下来。
吧嗒。
滴在她藏青色的棉袄前襟上。
台下的人群里,李娟站在最前排。
她佝偻着背,两只手死死藏在围裙底下。
唐清书那只蒙着猩红滤镜的左眼,隐约看见李娟的指缝里有红色的液体往下滴。
砸在雪地里,化开一小片刺目的暗红。
那是李娟在用指甲生生抠挖自己的掌心肉。
周诚从人群侧边走了上来。
他捂着嘴,装出一副病弱的样子咳嗽了两声。
然后指着台上的女孩。
“我……我亲眼看见她半夜去后山,跟那些人接头。”
伪证。
张安邦得意地抖了抖手里的纸页。
“证据确凿!我现在就当众撕了你的公职身份!”
唐清书没有看那个技术员。
她侧过头。
仅剩视力的左眼死死锁住张安邦。
那是一种看死物的眼神,没有任何活人的温度。
她动了动右手。
指甲缝里的撕裂伤被寒风一吹,疼得钻心。
她没有犹豫。
右手颤抖着,缓慢地探进棉袄内衬的夹层。
那里贴身藏着一份公函的抄送件。
是她留下的最后底牌。
真正的亲笔信原件,已经在几个小时前,被她埋进了老槐树下三尺深的泥土里。
指尖的血迹蹭在牛皮纸信封的边缘。
染出几道暗红色的印子。
她捏住边缘。
猛地将那东西抽了出来。
纸张在冷风中展开,发出一声清脆的摩擦音。
这声音在瞬间死寂的院落里,格外清晰。
“张干事。”
她的声音因为识海震荡而沙哑得厉害。
字字却砸在木板上。
“你伪造的萝卜章,能骗过大家。”
她把那张纸往前递了半寸。
“能骗过这份盖着京城军区钢印的特级文件抄送件吗?”
纸页右下角。
那枚鲜红的、带着五角星的钢印,在上午的强光下刺得人睁不开眼。
张安邦的笑声卡在喉咙里。
他的眼角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脚步往后退了半步。
砰。
大队部半掩的院门被人一脚踹开。
门框上的积雪簌簌地往下掉。
宋余淮站在门口。
他穿着那件黑色的厚棉大衣,肩膀上还带着化开的雪水。
身后,跟着四五个穿笔挺中山装的男人。
青年的目光越过人群。
笔直地钉在高台上。
当他看到女孩满是血迹的下半张脸,和那摇摇欲坠的身体时。
他眼底的温度瞬间降到了冰点。
一股野兽般的暴戾之气从他身上散开。
他大步往台阶方向走。
“县纪委办案!”
为首的中山装男人亮出了证件。
张安邦的脸色瞬间变成了死灰。
他手里的伪造文件飘落在地。
他猛地转过身。
连滚带爬地往高台侧面的矮墙跑去。
他翻下木台,脚刚踩进泥地里。
右脚踝突然被什么坚硬的东西死死卡住。
是早上民兵扫雪后,随手扔在院内泥地里的一把生锈铁锹。
他失去了平衡。
整个人像一块破麻袋般砸进泥坑里。
脸着地,溅起一滩浑浊的泥水。
中山装男人们冲了上去。
将他的双臂反剪到背后。
金属铐子发出冰冷清脆的咬合声。
一股难闻的尿骚味,从泥坑里散发出来。
混着泥土的腥气。
随着张安邦被反剪双手押上吉普车,他绝望的嘶吼淹没在村民们的唾弃声中。
唐清书看着那一幕。
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突然断了。
左眼视野里的那片浑浊的猩红,开始大面积地被黑暗吞噬。
识海深处传来最后的崩塌声。
她拖着虚弱的身体,在宋余淮的搀扶下,一步步走向那棵老槐树。
右手的血还在往下滴。
每走一步,膝盖都像是在刀尖上碾过。
“清书。”
耳边传来青年急促的低语。
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我接你回家,剩下的债,我来讨。”
她想点点头。
但颈椎已经完全不听使唤。
眼前的世界彻底变成了纯粹的黑。
她软绵绵地向左侧倒去。
宋余淮有力的双臂稳稳地接住了她。
他避开了她悬吊的左臂。
避开了她鲜血淋漓的右手。
将她整个人死死地护在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