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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屋里的豆油灯爆了一朵微弱的灯花。
沈四郎捏着最后一根长银针,稳稳地从沈大柱胸口穴位里拔了出来。
针尖上带着一丝暗红的血气。
沈四郎把银针浸入旁边的粗碗里。
烈酒洗过针身,泛起一阵刺鼻的酒糟味。他拿干净麻布擦干水渍,将银针一根根插回针包里。
炕上,沈大柱胸口的起伏终于变得绵长均匀。
那条勒紧的白布带上,渗出的血迹没再扩大。他那断裂的肋骨虽还不能动弹,但算是彻底脱离生命危险了,往后只需好好静养。
沈四郎搓了搓有些发僵的手指,觉得肚子忽然有点空。
旁边桌上,沈老三端起那个大海碗,把最后一口面汤灌进喉咙。
他打了个嗝,面汤有点咸。
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正好压住那页泛黄的《奇物志》残页。
一墙之隔的东屋里,光线更暗。
沈老太依旧维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
她的左手死死捂在被子外面,掌心的老茧贴着粗布面。左边肩膀因为长时间没动弹,已经泛起一阵酸麻。
被窝里透出一股淡淡的奶腥气。
珞宝闭着眼,呼吸平稳。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一动不动。
但在那具沉睡的肉壳之外,风雪交加的夜色里,珞宝的意识已经彻底剥离。
冷。
风雪直接穿透了虚影,没有温度,却带着一种撕扯的钝痛。
珞宝的神魂很轻。她没有回头看老宅的院墙,而是顺着空气里那股诡异的律动,径直往村外飘去。
那阵极高的哨音,常人听不见,却震得她神魂发颤。
笛音像带倒刺的藤蔓,一寸寸勒紧周遭的空气。
泥泞的村道上,王大妈家门前那半个破灯笼穗子还在风里乱晃。珞宝的虚影从穗子上方掠过,没有片刻停留。
养殖场池塘边。
夜风卷着雪粒子砸在水面上。
珞宝的神魂悬浮在一棵老柳树的阴影里。柳树皮粗糙的纹理近在咫尺。
池塘里有动静。
不是风吹水草的声响,而是密集的、机械的划水声。
水面上泛起一圈圈紫色的涟漪。
数十只青蛙从淤泥深处钻出来,四肢僵硬地拨动着水波,齐刷刷地朝着岸边的一处浅滩聚拢。
它们的眼睛瞪得极大,眼球表面蒙着一层浑浊的灰翳。
芦苇丛深处,传来刻意压低的粗重呼吸声。
黑衣人蹲在烂泥里。
他换了个姿势,皮靴踩在淤泥里,发出一声黏腻的闷响。
他的右手握着一支白森森的骨笛,手指在孔洞上快速按动。那股刺挠神魂的极高频率,正是从这里发出来的。
珞宝的虚影往前贴了半尺。
黑衣人停了吹奏。
他把骨笛咬在嘴里,左手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
是个瓷瓶。
釉色极暗,瓶腹上刻着一圈凸起的莲花纹。
他用大拇指顶开瓶塞。
“啵”的一声轻响。
一股极度不合时宜的气味散了出来。
浓郁的檀香味。
这种味道,珞宝只在香火极盛的庙宇,或是显贵人家的内院里闻到过。它混在池塘的泥腥味和青蛙的腥臭味里,突兀得扎人。
黑衣人倒出一点紫色的粉末。
粉末落在掌心里,他抓起一把掺了死鱼内脏的饵料,把粉末揉了进去。
他扬起手,将饵料抛入水面。
饵料入水的闷响刚落,水面上顿时沸腾起来。
那些青蛙疯了一样扑过去,互相撕咬、吞食。
吞下饵料的青蛙,背部的表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变化。原本的暗绿色褪去,一层诡异的紫斑迅速蔓延。
皮下鼓起一个个脓包。
脓包像腐烂的紫葡萄,越胀越大。
“噗。”
一只青蛙背上的脓包破了。
一股紫色的烟气从破口处喷了出来。
紧接着,第二只,第三只。
紫烟在水面上弥漫开来,带着那股浓烈的檀香味,直冲珞宝的神魂方向飘来。
紫烟掠过岸边的一丛杂草。
原本还带着几分绿意的草叶,在接触到紫烟的瞬间,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草叶的边缘迅速枯黄、卷曲,最后变成焦黑的一团烂泥。
黑衣人猛地往后退了半步。
他用袖子捂住口鼻,厌恶地避开紫烟飘散的方向。
他摸了摸自己的后颈,低声嘟囔了一句。
“这批‘神蛙’成了,明天沈家就得跪着求神降雨了。”
声音很粗,带着点北方的口音。
珞宝的虚影在柳树后静静地听着。
没有愤怒的波动,只有一种账簿结算般的冷酷。
檀香、骨笛、莲花纹瓷瓶。
这根本不是什么求雨的神迹。这是要用这批带毒的活物,把沈家整个养殖场变成一片死地。连带着沈家在村里的名声,一并毒杀。
黑衣人蹲得腿麻了。
他站起身,把瓷瓶塞回怀里,将骨笛在衣襟上擦了擦,准备转身撤入背后的林子。
就是现在。
珞宝的神魂猛地从柳树阴影中俯冲而下。
没有风声。
她的右手虚影在水面上狠狠一抓。
目标是边缘那只吐烟最猛、通体发紫的毒蛙。
虚影的手指触碰到毒蛙湿滑表皮的瞬间,空间的隔离区强行开启。
白光一闪。
那只毒蛙凭空消失在水面上,被硬生生扯进了空间。
但代价随之而来。
毒蛙背上未干的紫色药粉,直接穿透了神魂的屏障。
一股霸道至极的阴毒顺着虚影的指尖,疯狂往上倒灌。
沈家老宅,东屋炕上。
原本一动不动的珞宝,右手食指突然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指尖被冰锥扎透了一般。
青紫的颜色从指甲盖下面迅速泛起,顺着第一个关节往下蔓延。
麻痹感瞬间剥夺了那根手指的触觉。
那根手指彻底僵住,完全无法持物,只剩下钻心的麻木。
珞宝的小手在被窝里死死抠住底下的炕席。
指甲在粗糙的草席上划出刺耳的“呲啦”声。
她痛哼了一声,猛然睁开眼。
额头上全是细密的冷汗。
沈老太一直绷紧的神经在这一刻被扯到了极致。
她没有惊叫。
她死死咬住牙关,腮帮子的肌肉凸起。
那双满是老茧的手一把掀开被角,准确地抓住了珞宝那只正在发抖的右手。
看到那根发青的食指,沈老太的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她什么都没问,直接把珞宝的小手拽过来,粗暴又紧紧地塞进自己干燥、温热的腋下。
腋下的汗味夹杂着粗布袄子的气味。
沈老太的手臂死死夹紧,力道大得几乎让珞宝喘不过气。
老太太的眼神盯着虚空,透出一种被逼到绝境的狠戾。那是防备一切外人的死寂。
珞宝靠在那个坚硬的胸口上。
她现在连张嘴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心神的透支加上毒素的反噬,让她连咽口水都觉得喉咙发甜。
她强忍着指尖那股钻心的麻木,在心里挤出一丝微弱的意念。
“奶……抓到了……有毒……”
沈老太夹着手臂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没有低头,只是用下巴蹭了蹭珞宝满是冷汗的额头,心跳快得像擂鼓。
屋外的风雪似乎稍稍歇了些。
堂屋那边的动静也停了。
东屋那盏昏暗的豆油灯,灯芯发出“劈啪”一声,彻底燃尽了。
屋里只剩下火盆里微弱的炭火红光。
空气中那股刺挠心神的诡异笛音,已经彻底消失。
丑时一刻的夜,冷得刺骨。
珞宝靠在奶奶怀里,将仅剩的一丝意识沉入空间。
在被白光封锁的隔离区里,那只通体发紫的毒蛙还在机械地鼓动着腮帮子。
一股股紫色的烟气从它背上的脓包里吐出来。
珞宝盯着那只通体发紫、行为怪异的“神蛙”。
它吐出的烟气燎过空间角落里的一株杂草,草叶瞬间枯萎成灰。
这场预演的目标,竟是整个沈家的命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