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记住【顶点小说】 dingdian678.com,更新快,无弹窗!
堂屋的门帘被风掀开一条缝。
沈四郎把最后一根长银针插回针包。
两根手指捏住边缘,用力压下,扣上暗扣。
他站起身。
走到柜子前,把那半壶军中烈酒拎在手里。
粗糙的陶土酒壶在手里沉甸甸的。
底部有些磨损的颗粒,刮擦着掌心的茧子。
四郎觉得后腰那块布料汗湿了。
湿透的粗布贴在皮肉上。
被穿堂风一吹,冷得刺骨。
他把桌角那张《奇物志》残页折了两折。
纸张发出脆响。
塞进怀里,贴着里衣放好。
转身,掀开东屋的帘子。
里间炕上,沈大柱的胸口有了微弱的起伏。
呼吸声很沉,带着点拉风箱的杂音。
沈氏坐在旁边。
手里攥着一块拧干的温毛巾,毛巾边缘还在往下滴水。
沈老太靠在炕沿边。
怀里抱着虚脱的珞宝。
老太太的下巴抵在珞宝的头顶,一动不动。
四郎走过去。
没出声。
他把酒壶挂在腰带上。
弯下腰。
沈老太没说话,松开手臂。
粗糙的手掌托着珞宝的后背,帮着把她移到了四郎背上。
珞宝很轻。
但她那根右手食指僵直着。
悬在半空。
指尖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肿胀的皮肉把指甲盖顶得微微翘起。
四郎双手托住妹妹的腿弯。
转身往外走。
路过西屋。
刘翠翠那屋的窗户纸上映着个晃动的人影。
那影子贴在窗格上,似乎在往外窥探。
四郎没停步。
他背着药箱,背上还趴着珞宝。
一脚踩进院子里的泥浆中。
“吧唧”一声闷响。
风雪停了。
丑时三刻的夜,空气湿冷得发腥。
泥水顺着布鞋的缝隙灌进去。
四郎的脚趾很快冻得没了知觉。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池塘边走。
鞋底粘的烂泥越来越厚。
甩都甩不掉。
每走一步,腿肚子都要多费一份力气。
这半壶酒本是三哥带回来,准备过年敬灶王爷的。
这下全得搭进去。
四郎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
很快又被肩膀上药箱背带的勒痛感压了下去。
到了池塘边。
四郎找了块还算干燥的平石板。
慢慢弯腰,把珞宝放下来。
石头极冷。
寒气顺着裤腿往上钻。
珞宝觉得膝盖骨缝里一阵阵发酸。
明天这池塘边的烂泥不铲干净,开春连根水草都长不出来。
她脑子里冒出这么一句。
右手食指的麻木感一路窜到了手腕。
像坠着个冰坨子。
她咬着牙。
没吭声。
左手费力地抬起来。
袖口滑落,露出一小截发白的手腕。
颤抖着指向两步外的一处泥洼。
那里有一团紫色的影子在蠕动。
四郎解下腰间的酒壶。
拇指用力,拔掉木塞。
他从药箱里抠出一团棉花。
烈酒倒在棉球上。
棉球瞬间吸饱了水分,胀大了一圈。
浓烈的酒气散开。
“珞宝,这酒烈,能压住。”
四郎压低声音。
“大柱叔那边沈氏婶子看着,咱得快些。”
他往前跨了一步。
左手猛地探出。
死死按住那只毒蛙的后颈。
触手极度滑腻。
表皮上有一层厚厚的黏液。
毒蛙背上的脓包剧烈收缩。
一股紫烟眼看就要喷出来。
四郎右手捏着浸透烈酒的棉球。
直接塞向蛙口。
毒蛙拼命挣扎。
后腿在泥浆里乱蹬。
冰凉的酒液被挤出来。
溅在四郎的手背上。
他打了个寒颤。
手指在那一瞬间顿了一下。
四郎的眼睛死盯着毒蛙表皮渗出的粘液。
脑子里在拆解这东西的药理。
这毒性猛烈。
绝不是乡野间的草药能配出来的。
【四哥!左边!粘液有毒!】
微弱的心声在四郎脑海里炸响。
珞宝右手食指抽痛得厉害。
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
滴在石板上。
四郎猛地回神。
左手手腕一翻。
避开了那一滴紫色的粘稠物。
右手的棉球死死堵住了毒蛙的鼻息。
烈酒的辛辣气味散开。
毒蛙的四肢剧烈痉挛起来。
泥水被它蹬得四处飞溅。
几息之后。
那只毒蛙的肚皮翻了过来。
彻底瘫痪在泥地里。
四郎感受着指尖传来的触感逐渐变得僵硬。
慢慢松开了手。
就在这时。
暗处那极细的竹哨音突然变了调。
原本平缓的频率陡然拔高。
刺得人耳膜生疼。
池塘残存的几只紫蛙,眼珠瞬间充血。
在残月的微光下。
那几对蛙眼折射出诡异的红光。
三只毒蛙借着哨音的催化。
后腿猛地发力。
从泥沼里跃入半空。
直奔石板上的珞宝而来。
四郎惊叫出声。
他来不及拔针。
直接侧过身。
用那个沉重的木质药箱挡在珞宝身前。
“啪”的一声闷响。
一只毒蛙撞在药箱上。
紫色的毒液糊在漆皮上。
瞬间灼出滋滋的白烟。
木头焦糊的味道混着腥臭气散开。
药箱表面的漆皮卷了起来。
露出里面发黑的白木。
珞宝的右手根本无法发力。
她死死咬住下唇。
尝到了血腥味。
左手一把抓起放在脚边的半壶烈酒。
酒壶很重。
她的手腕酸软得厉害。
酒液洒了一点在袖口上。
凉飕飕的。
她拎着酒壶。
用尽全身力气。
朝着柳树根部那堆冒着幽幽紫烟的香料残渣泼去。
半壶烈酒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水声。
准确地浇在那些未燃尽的残渣上。
残渣底部的微弱火星遇上高度烈酒。
“腾”地一下燃了起来。
火焰不是红的。
是墨绿色的。
墨绿色的火光照亮了柳树下的一小片泥地。
那刺耳的哨音戛然而止。
失去了哨音的牵引。
跃至半空的两只毒蛙像断线木偶般纷纷坠入泥沼。
肚皮朝上。
四肢抽搐了几下。
不动了。
【四哥,快!】
珞宝靠在石头上。
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用瓷瓶收起那块烧剩的残渣,那是宫里的东西!】
四郎的呼吸停了半拍。
他放下被腐蚀得坑坑洼洼的药箱。
从怀里摸出个空瓷瓶。
拔掉木塞。
他走到柳树根部。
墨绿色的火焰已经熄灭了。
泥地里剩下一块暗紫带点灰白的硬块。
空气中残留着辛辣的酒味。
还有一股极淡的、却极其扎人的檀香焦糊味。
四郎闻到这股味道。
后脊背冒出一层冷汗。
这味道。
他在太医院的禁药库房外头闻到过一次。
他没敢多想。
用两根干树枝夹起那块残渣。
小心翼翼地装进瓷瓶里。
木塞按紧。
发出“啵”的一声。
残渣封存好了。
四郎的手指还在发抖。
死死扣住瓷瓶。
指关节泛白。
他又转身。
把那只被烈酒瘫痪的毒蛙也装进了一个粗布袋里。
扎紧口子。
寅时一刻。
风雪彻底停了。
空气冷冽潮湿。
珞宝坐在石板上。
右手食指的红肿顺着指关节往上蔓延。
肿得像根胡萝卜。
她没看自己的手。
她接过四郎递来的瓷瓶。
珞宝将瓷瓶贴身放好,抬头看向密林深处,那哨音消失的方向正是回城的必经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