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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顺着窗缝死命往里灌,卷着一股子发苦的焦糊味。
沈丰坐在书房的太师椅里,手里拿了块粗糙的棉布,一点点顺着腿上的长刀刃口往下擦。
四个时辰前,老四在老宅那边给大柱保住了命,一家子这才折腾回周县的新宅。
这会儿已经是子时三刻。
整个院子静得只听见风刮过屋瓦的声音。
老太婆带着珞宝在内室睡了。那丫头右手食指肿得老高,睡前疼得直哼哼。
沈丰没去睡。
他觉得右边膝盖骨发凉。这是当年在雪地里落下的病根,一到这种阴冷天就跟针扎似的疼。
桌上那半截残烛快烧完了,烛芯结了个老大疙瘩,火苗子一跳一跳的,晃得人眼晕。
风突然停了一瞬。
窗外那棵老槐树的树杈子没动,但映在窗纸上的影子,多了一块。
沈丰手里的棉布停在刀尖上。
“啪”的一声极轻的脆响,窗栓被人从外头用薄刃拨开了。
两扇木窗往里一分,一股裹着泥土腥气的冷风扑了进来。
沈丰左手大拇指猛地一推刀格。
长刀出鞘。
刀锋划过半空,像破开一块老冰,带着刺骨的寒气直逼窗前。
黑影落地无声。
沈丰的刀尖稳稳停在来人咽喉处,只要再往前送半寸,就能挑破气管。
但他没动。
因为他闻到了一股味道。
不是寻常的汗酸气,也不是锦绣阁那边飘来的烧纸味。
是一股极浓、极重的血腥气。
像是一大把生锈的铁钉泡在水里沤了十几天,直往人鼻腔深处钻。
借着摇曳的残烛,沈丰看清了来人的脸。
顾凌安。
这位大晋的战神,此刻连身上的玄色披风都看不出本来的颜色。
披风下摆全是一绺一绺的硬块,那是血浆干透后结成的痂。
“你这身血,哪来的?”沈丰没收刀,嗓音压得很低。
顾凌安没躲。
他不仅没躲,反而往前迈了半步。
刀尖瞬间刺破了他颈侧的皮肉,一粒暗红的血珠顺着刀刃滚了下来。
沈丰手腕一紧,硬生生把刀往回撤了半分。
“北松的狼崽子叩关了?”沈丰盯着顾凌安的眼睛。
顾凌安抬起右手,按在沈丰的刀背上,缓缓将长刀往下压。
他的手很冰,手心里的老茧刮在刀背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宣王的人。”顾凌安的声音哑得厉害。
沈丰后槽牙一酸。晚饭那口糙面饼子吃得太急,这会儿胃里还顶着一股气。
他把长刀往身侧一收,没入鞘。
“宣王的手伸不到边关。”沈丰说。
“他伸到了我的信使身上。”顾凌安越过沈丰,走到红木案几旁。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重重拍在桌面上。
那是一封战报。
说是战报,其实已经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边缘全是被火烧过的焦黑,纸面硬邦邦的,被大片的黑血浸透了。
沈丰走过去,目光落在那封战报上。
右上角,有一方朱红色的御批大印,印泥的颜色在黑血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刺眼。
紧挨着大印的,是四个字。
安宁县主。
沈丰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伸出粗糙的手指,碰了碰那四个字旁边的血印。
那是一个按在纸上的血手印。
手印的边缘模糊不清,但小拇指的位置,只缺了半截。
沈丰认得这个印子。
赵老六。
那是他还在边关当小卒子时,跟他一个锅里摸勺子的兄弟。
后来他升了副官,赵老六一直跟在他身边。那半截小拇指,是当年替他挡北松人的弯刀削掉的。
现在,这个印子盖在一封指名道姓要他闺女的战报上。
“北松国书。”顾凌安站在桌边,冷冷地开口。
“指名要安宁县主和亲。”
沈丰没吭声。
他盯着那个缺了半截小拇指的血印,手指一点点蜷缩起来。
“荒唐。”沈丰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皇上也觉得荒唐。”顾凌安左手探入袖袋,又掏出一份折叠的纸页。
他把那份纸页甩在战报旁边。
“但宣王不觉得。”
沈丰低头看向那份纸页。
这是一份联名上书的名单副本。
打头的就是宣王,往下是一长串朝中老臣的名字。
字迹写得很密,墨水透在纸背上,像是一堆干瘪的虫尸。
“锦鲤镇国,福泽大晋。”顾凌安念出了折子上的原话。
“宣王在金銮殿偏殿跪了两个时辰,说安宁县主既然是天降福星,就该去北境平息风沙。”
沈丰的右手死死扣住了案几的边缘。
紫檀木的桌面很硬,但他捏得指节泛白,手背上的青筋一条条鼓了起来。
“皇上怎么说?”沈丰的声音听不出一丝起伏。
“皇上没批,但也没驳。”顾凌安看着沈丰。
没驳,就是动心了。
拿一个七岁女娃的命,去换边关暂时的安稳,这笔买卖在那些坐龙椅的人眼里,太划算了。
书房里的残烛突然“噗”地一声灭了。
屋子里瞬间暗了下来。
窗外的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云层里钻了出来,惨白的月光顺着窗缝照在案几上。
照着那封发硬的战报,照着那份写满人名的折子。
沈丰站在阴影里。
他脑子里没有家国天下,没有君臣大义。
他只记得刚才在内室,老太婆给珞宝那根肿得老高的食指抹药膏的时候,那丫头疼得往他怀里缩的模样。
她才七岁。
她连拿筷子都还拿不稳。
现在,这帮穿朝服的、坐龙椅的,要拿她的命去填北松人的刀口。
就因为她是个“福娃”。
沈丰松开了捏着案几边缘的手。
他转过身,面向顾凌安。
月光打在沈丰那张又黑又糙的脸上,那道横贯侧脸的旧疤显得格外狰狞。
他没有咆哮,也没有摔东西。
他只是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右手。
“铮——”
长刀彻底出鞘。
刀锋在惨白的月光下逼出一股森冷的寒气,映亮了沈丰没有一丝温度的眼睛。
他提着刀,刀尖斜指着地面。
“谁想动我闺女,”沈丰看着顾凌安,一字一顿地说道。
“先从沈家男儿的尸首上踏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