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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5章 佛堂前的长寿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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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丰那只骨节作响的右手,到底没挥下去。
    他猛地伸手,钳住刘翠翠还要往前扑的肩膀,往旁边狠狠一掼。
    刘翠翠摔在泥水里,溅起一滩酸臭的馊水。
    沈丰没再看她一眼。
    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前。
    那件暗红底金线的从二品麒麟服,彻底毁了。
    黄腻的油污混着菜叶渣子,糊在精美的刺绣上。
    腥臭味直往鼻腔里钻。
    他手指僵硬地抬起来,解开领口的盘扣。
    一颗。
    两颗。
    沉重的织锦料子被他剥了下来。
    冷风瞬间灌进汗湿的里衣,贴着皮肉,激起一层战栗。
    他把那团散发着恶臭的官服扔给旁边的下人。
    “拿去洗。”
    下人哆嗦着接住,连连点头。
    沈丰转过身,大步走向书房。
    他的官靴踩在青砖上,留下一个个湿漉漉的泥印。
    书房正中间,那张被劈碎的红木案几还躺在地上。
    木屑散得到处都是。
    墙角的木架上,搁着他的长刀。
    刀鞘是冷的,泛着乌光。
    沈丰在刀架前停下脚步。
    他没有伸手去拿。
    肚子在这个时候发出了一声低沉的轰鸣。
    他已经两顿没吃上一口热饭了。
    这念头只在脑子里转了一瞬,就被他硬生生压了下去。
    偏房里。
    苦参的药味混着淡淡的血腥气,在逼仄的空间里打转。
    沈大柱平躺在烧得温热的炕上。
    胸口起伏的幅度很小,但很平稳。
    沈四郎站在炕沿边。
    他的右手悬在半空。
    小臂上的肌肉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震颤。
    那是神识透支后,身体发出的抗议。
    他咬着牙,抬起左手,死死攥住自己的右腕。
    指尖冰凉。
    勉强稳住了一点。
    他用右手食指和拇指,捏住沈大柱肩井穴上那根长银针的尾端。
    往上提。
    银针顺滑地抽了出来。
    针尖带出一粒暗红色的血珠。
    沈四郎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嗓子眼干得发疼。
    他拿起旁边一块浸透了烈酒的粗布。
    捏着针尖,从头到尾擦拭了一遍。
    刺鼻的酒气盖过了血腥味。
    他把这最后一根长银针,插回腰间的牛皮针包里。
    左边太阳穴突然传来一阵钻心的痒。
    一滴汗正顺着额角往下滚。
    他没去挠。
    手上沾满了药渣和污血,不能碰脸。
    他转身,推开木门走了出去。
    门轴发出干涩的吱呀声。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残阳最后一丝血色也被厚重的云层吞没。
    风大了。
    吹得院子里的枯树枝哗啦啦地响。
    沈老太没有回正院的内室。
    她用一床厚实的棉被,把沈伊珞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
    连头带脚,包得像个蚕蛹。
    她弯下腰,双手穿过被子,把孙女抱了起来。
    很沉。
    珞宝的脑袋软绵绵地歪在她的锁骨上。
    没有声音。
    没有动静。
    连平时睡觉时偶尔吧唧嘴的习惯都没了。
    沈老太抱着她,一步一步往偏院走。
    秦嬷嬷提着一盏防风的羊角灯,紧紧跟在侧后方。
    昏黄的光晕在青砖地上晃荡。
    路过扩建工地的时候,旁边是个大土坑。
    坑边原本插着一把系了红绸的铁锹。
    现在那铁锹已经被收进了杂物间的角落,只剩下一堆新翻出来的黄土。
    土腥味被冷风卷着,扑在脸上。
    沈老太跨过偏院的门槛。
    佛堂的门是虚掩着的。
    她用肩膀顶开木门。
    一股浓烈到呛人的檀香味扑面而来。
    那味道太重了,苦得发涩。
    吸进肺里,像吞了一口干香灰。
    沈老太走进去。
    她没让秦嬷嬷跟进来。
    门在她身后合上。
    把外面的风声隔绝了一大半。
    佛堂中间放着一个蒲团。
    沈老太慢慢弯下腰,双膝跪了下去。
    膝盖碰到底下的青砖。
    寒气瞬间穿透了薄薄的蒲团,扎进骨头缝里。
    左边膝盖猛地一抽。
    那是早年逃荒时冻坏的旧疾。
    一遇到阴冷的天气,那条腿就不听使唤。
    膝盖骨开始打颤。
    先是细微的抖动,接着整个左腿都跟着哆嗦起来。
    她控制不住。
    只能把重心往右边挪了挪,脚背死死绷着。
    双手依然紧紧圈着怀里的沈伊珞。
    生怕这不听使唤的身体把孙女摔了。
    珞宝就像一块没有生气的软肉。
    软趴趴地靠在她怀里。
    小手无力地垂在被子外面,指节微微蜷缩着。
    沈老太腾出一只手,把被角往上拽了拽,盖住那只冰凉的小手。
    她抬起头。
    正前方是半人高的供桌。
    供桌上立着一尊铜铸的佛像。
    烛火在佛像半垂的眼睑上跳跃,光影明灭不定。
    佛像正下方,摆着一个缺了口的粗瓷碗。
    碗里没有供果。
    只有大半碗清水。
    水面很平,一丝波纹也没有。
    沈老太死死盯着那碗清水。
    喉咙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干涩得发疼。
    “珞宝。”
    她开了口。
    声音哑得厉害,像砂纸在木头上蹭。
    “咱现在的日子,像是在做梦。”
    她没有看佛像,只是低头看着怀里那张惨白的小脸。
    “奶怕梦醒了,咱又在那死人堆里刨食吃。”
    她脑子里又浮现出那片干裂的黄土地。
    一阵风刮过,卷起的都是带着腥臭的沙土。
    路边倒着看不出模样的人。
    那时候,她总是习惯性地去摸几个孩子的衣领。
    生怕暗处有饿疯了的眼睛,给她的孩子做上了记号。
    现在,她的手指又开始下意识地在珞宝的领口摩挲。
    一下。
    两下。
    纯粹是防备的本能。
    眼眶一阵酸胀。
    一滴浑浊的眼泪溢了出来,顺着脸上的褶子往下滚。
    “啪”的一声。
    砸在珞宝冰凉的脸颊上。
    沈老太慌忙抬起粗糙的手背,去擦那滴泪。
    手背上的老茧刮过小女孩娇嫩的皮肤。
    冷得没有一丝活人的热乎气。
    她低下头,把自己的脸贴在孙女的额头上。
    没有发热。
    只有一种令人心惊肉跳的死寂。
    “你快醒来看看奶,别吓奶……”
    她想站起来。
    柜子里还有一床毯子,她想拿来再给珞宝裹上一层。
    她把右手撑在供桌的边缘。
    用力往上起。
    左膝盖刚一受力,一阵剧痛瞬间贯穿了整条腿。
    关节直接软了。
    她重重地跌回蒲团上。
    为了护住怀里的珞宝,她只能用后背去抗那股下坠的力道。
    一阵难言的挫败感涌上心头。
    那种对这副老朽身体的无力感,转化成了一股病态的戾气。
    她猛地抽出右手。
    攥成拳头。
    对着自己那条不听使唤的左腿,狠狠砸了下去。
    “咚。”
    一声闷响。
    她又砸了一拳。
    更重。
    似乎想用这种皮肉的疼痛,把骨头里的寒气逼回去。
    门外。
    秦嬷嬷站在风口里。
    她听到了屋里那沉闷的捶打声。
    她缩在袖子里的双手,死死绞着那方丝帕。
    丝帕都被绞得变了形。
    肚子在这个时候空洞地叫了一声。
    从中午到现在,她滴水未进。
    她往前迈了半步,想推门进去。
    手刚碰到冰凉的门框,又停住了。
    屋里透出来的那股压抑到极点的气息,像一堵无形的墙。
    她不敢推开那扇门。
    她怕惊动了里面那个正处在崩溃边缘的老人。
    风从安宁府的高墙上翻过去。
    卷过光秃秃的田野。
    一路吹进了村外那片密林里。
    这里的空气中没有檀香味。
    只有刺鼻的腐叶味和潮湿的泥土气。
    一座灰色的军帐扎在林子深处。
    头顶上一根枯枝被风折断。
    “咔嚓”一声脆响。
    在死寂的林间显得格外突兀。
    营帐里光线昏暗。
    只有一盏粗劣的油灯在矮桌上跳动。
    一只飞蛾绕着火苗打转,突然一头撞了上去。
    伴随着微弱的“嗞啦”声,飞蛾掉在桌面上,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李公公坐在矮凳上。
    他的背佝偻着。
    左手正在大腿上疯狂地揉搓。
    隔着布料,底下那层皮肉正火辣辣地烧着。
    那是白天被沈四郎那一盆苦参药水泼过的地方。
    疼。
    像有无数根烧红的细针在往毛孔里扎。
    他疼得嘴角直抽搐,脸上的脂粉簌簌地往下掉。
    他停下手。
    看了一眼自己那只保养得极好的右手。
    他伸出手,拿起桌上那支硬毫笔。
    笔杆有些凉。
    他把笔尖在劣质的砚台里蘸了蘸。
    墨汁很稠,带着股发臭的胶味。
    他扯过一张粗糙的黄麻纸,铺平。
    笔尖落了下去。
    在纸上划出刺耳的沙沙声。
    像是在刮骨头。
    他写得很快。
    字迹尖锐,带着股咬牙切齿的狠劲。
    他写下“安宁县主”四个字。
    笔画力透纸背。
    他写下那漫天盘旋的群鸟。
    写下沈家那副不把皇权放在眼里的狂悖做派。
    昏黄的火光映在他细长的眼睛里,闪着贪婪的毒光。
    “沈家……”
    他对着摇曳的烛火,轻声念叨了一句。
    营帐里只有他一个人,声音显得有些发飘。
    “这块肥肉,皇上定会喜欢的。”
    他又蘸了蘸墨。
    墨汁不小心滴在桌上,晕开一团黑斑。
    “那小丫头就是最好的药引子。”
    他盯着纸上的字。
    “嘿,药引子。”
    他把笔搁在砚台边上。
    笔杆滚了半圈,停住了。
    他把那张黄麻纸折叠起来。
    折痕压得极死。
    塞进一个空白的信封里。
    他拿起旁边一块暗红色的火漆。
    凑到油灯的火苗上烤。
    火漆渐渐软化,表面冒出细小的气泡。
    一滴通红的蜡油滴了下来。
    “啪嗒。”
    落在信封的封口处。
    接着又是一滴。
    他放下火漆,拿起那枚代表内务府的铜印。
    对着那滩还冒着热气的蜡油,重重地压了下去。
    蜡油从印章边缘挤了出来,在冷空气中迅速凝固。
    李公公抬起印章。
    看着那个清晰的红色印记。
    他的喉咙里滚出一声极轻的笑。
    像一条吐信子的毒蛇,令人毛骨悚然。
    他把封死的密信塞进怀里的暗袋。
    就在这同一个瞬间。
    几里之外的安宁府,那间烟雾缭绕的佛堂里。
    供桌上那炷烧了一半的长寿香。
    突然毫无征兆地歪了一下。
    伴随着极其细微的“咔”的一声。
    带着火星的香头折断了。
    掉进了底下的香灰碗里,瞬间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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