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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丰双手抵着院门,往前送了半寸。
门轴发出一声沉闷的嘶吼。
冷雾迎面扑在脸上。
他没撒手。
由着那股湿冷气钻进领口。
这一趟县城的水,比想象中深。
他把左脚迈出门槛,鞋底踩在沾着霜露的青石板上,滑了一下。
腰眼处的旧伤猛地一酸。
他咬着牙,把重心压回右腿上。
右手藏在袖子里,虎口处昨夜糊上的湿泥已经干透了,硬邦邦地卡在翻卷的皮肉缝隙里。
稍微一动,就扯着筋骨疼。
“装车。”
沈丰压低嗓音,头也没回地吩咐了一句。
身后的院子里,十名家丁手脚麻利地抬起装满牛蛙的木桶。
水声晃荡。
半个时辰后。
车队避开了城外巡夜的官兵,摸上了通往县城的官道。
天色亮了些。
但太阳没出来。
头顶上压着一层厚厚的灰云,像一块吸饱了冷水的破布,阴冷透骨。
辰时初的冷雾还没散干净。
挂在路边的枯草尖上,凝成一颗颗浑浊的水珠。
车轱辘碾过碎石子,发出单调的咯吱声。
沈丰走在板车前头。
左脚尖在地上拖出一条极浅的印子。
风从山沟里刮过来,像锯条一样蹭着他的后脖颈。
后背因为出了汗,被冷风一激,泛起一阵细密的痒。
他没伸手去挠。
脑子里突然蹦出个不相干的念头——出门前,灶台上那碗没喝完的棒子面粥,这会儿该凉透了吧。
他摇了摇脑袋,把这破想法甩开。
板车在他身后摇晃。
沈四郎坐在车辕边上。
他背上背着个大竹篓。
竹篓里垫着厚厚的软棉花,珞宝裹在小被子里,睡得极沉。
连一丝翻身的动静都没有。
沈四郎的右手悬在半空。
食指上缠着厚厚的麻布,紫红色的血水已经把布料阴透了,结成了一块硬痂。
他不敢让右手碰到车帮,只能用左手死死抓着边缘的木条,稳住身子。
“咕噜——”
沈四郎的肚子叫了一声。
从昨晚到现在,他一滴水没沾,一粒米没进。
胃里泛起一阵酸气,直冲嗓子眼。
他咽了口唾沫,硬生生把那股酸气压下去。
车队拐过一个大弯,进入了磨盘山最窄的谷口。
风向变了。
带着山里特有的烂泥味倒灌进来。
沈丰突然停住脚步。
左脚在碎石地上踩实。
他抽动了一下鼻翼。
风里夹着别的东西。
不是松树分泌出的那种生涩的白浆味。
是一股刺鼻的、带着焦糊气的劣质火油味。
这味道太浓。
浓得把泥土的腥气都盖住了。
沈丰没有回头。
他抬起了左手。
高高举过头顶,五指猛地张开。
身后的十名沈家家丁,连一句废话都没有,瞬间以板车为中心,呈扇形散开。
脚步声极轻。
沈丰把右手往披风深处缩了缩。
指甲死死掐进掌心完好的皮肉里。
用这股新痛,去压制虎口的旧痛。
前方三十步外的拐角处。
两棵刚砍下来的粗壮松木,横七竖八地挡在路中间。
断口处的木茬子还新鲜着。
树干上,一大片晶莹的黏稠液体正顺着树皮往下滴。
滴在干草上。
火油味就是从那儿飘过来的。
沈丰盯着那滩火油。
没去摸腰间的长刀。
右手废了,拔刀不够快。
他把左手搭在腰带上,拇指在那枚没用上的压纸铜钱边缘摩挲了一下。
“哪条道上的朋友?”
沈丰开了口。
嗓音很哑,在空荡荡的山谷里撞出回音。
“火油都备好了,这是要烧我沈家的蛙,还是烧沈家的人?”
没有人答话。
只有风吹过光秃秃的树枝,发出呜呜的响声。
僵持了三息。
前方的灌木丛里,突然传出一声极度刺耳的摩擦声。
“呲啦——”
是铁器刮过石头的声音。
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从树丛后头晃晃悠悠地走了出来。
手里拎着一把生锈的铁锹。
他一边走,一边用铁锹的木柄拍打着左手掌心。
“啪。”
“啪。”
随着他的脚步,道路两侧的林子里,陆陆续续钻出来三十多号人。
个个手里都抄着家伙。
有拿锄头的,有拎着镐头的,还有几个手里攥着削尖的木棍。
壮汉停在两棵松木后头。
隔着木障,冲沈丰咧嘴一笑。
露出一口黄黑的烂牙。
“沈三爷,是吧?”
壮汉的声音很粗。
他歪着脑袋,脖子侧边露出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青色刺青。
是一只张开血盆大口的黑虎。
沈丰的视线在那块刺青上停了半瞬。
并州黑虎帮。
一群只要给钱,什么脏活都接的亡命徒。
“这路,昨儿个夜里塌了,兄弟几个好心,砍了树在这儿挡着,免得过往的客商摔下去。”
壮汉用铁锹指了指地上的松木。
“不过兄弟们干了一宿的活,肚子也饿了。沈三爷这车上装的,听说是金贵的玩意儿。”
他贪婪地吸了吸鼻子。
“留下买路钱,兄弟们这就把树挪开。”
沈丰没接他的话。
他的目光越过壮汉的肩膀,看向三十多号人最后方的一棵老树。
老树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一身黑衣,脸上蒙着布。
手里没拿家伙,只是静静地站着。
沈丰认得那种站姿。
那是大户人家豢养的监工,专门在后头盯着这些地痞流氓干活的。
刘家的人。
沈丰的左脚尖在地上碾了碾。
把一颗碎石子踩进了泥里。
对方没打算直接动手。
横木头、泼火油,是为了拖延时间。
车上的牛蛙挤在木桶里,缺氧又缺水,多耽搁一刻,就多死一批。
耗死这批货,这才是目的。
他没去摸钱袋。
交了钱,对方只会觉得沈家软弱可欺,明天这路上就会横着四棵树。
他把左手伸进怀里。
贴着汗湿的里衣,摸到了那块冰凉的金属。
“啪”的一声。
沈丰将左手猛地抽出,高高举起。
一块玄铁箭簇。
边缘包着一圈暗金色的边,在灰蒙蒙的天光下,闪过一丝极度危险的冷芒。
壮汉脸上的狞笑僵住了。
铁锹停在半空。
“靖王府办事。”
沈丰的声音不大,却硬邦邦地砸在地上。
“挡路者死。”
他举着令牌的左手没有一丝晃动。
“这木头,你们是自己搬,还是等我用你们的脑袋去撞?”
壮汉吞了口唾沫。
他回头看了一眼。
老树阴影里的那个蒙面黑衣人,肩膀微微瑟缩了一下。
靖王府的牌子。
这超出了刘家给的价码。
壮汉握着铁锹的手指松了松。
他还在犹豫。
沈丰没有给他权衡的时间。
他举着令牌的左手,手腕猛地往下一压。
这是一个纯粹的军中手势。
身后的十名沈家家丁,动作整齐划一。
他们没有去摸腰间的短棍。
而是同时弯腰。
双手扣住板车底部的木板。
“咔哒。”
十块伪装的木板被同时掀开。
六柄精钢打造的军中长刀,静静地躺在暗格里。
家丁们探手入格。
“噌——”
六柄长刀同时出鞘。
金属摩擦刀鞘的声音,连成了一片刺耳的尖啸。
森白的刀刃,直指前方的木障。
杀气。
真正见过血的杀气,瞬间压过了三十多个地痞的虚张声势。
壮汉的腿肚子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他再次回头。
老树底下空空如也。
那个蒙面黑衣人,已经悄无声息地退进了密林深处。
壮汉暗骂了一声。
他把铁锹往地上一扔。
“搬树!”
三十多个地痞七手八脚地扑上去。
连拖带拽。
硬生生把两棵粗壮的松木拖到了路边的泥沟里。
让出了一条刚好够板车通过的道。
沈丰没有把长刀收回去。
他左手握着令牌,走在最前面。
左脚依然拖着地。
从壮汉身边经过时,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车轱辘重新转动起来。
咯吱,咯吱。
碾过那滩还没干透的火油。
留下两道黑乎乎的辙印。
车队走出了磨盘山。
天光终于亮透了。
但依然是没有太阳的灰白。
巳时初。
周县县城,西街入口。
板车刚一踏上青石板路,沈四郎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太静了。
往日这个时辰,西街早就闹开了锅。
卖豆浆的吆喝声、铁匠铺的打铁声、妇人们讨价还价的吵嚷声,能把人的耳朵震聋。
但今天。
整条街像是一口被封死的枯井。
路两边的摊贩虽然都在,但没人出声。
一个卖包子的老头,正拿着夹子翻动蒸笼。
余光瞥见沈家的车队过来。
老头手一哆嗦,夹子掉在了地上。
他连捡都没捡,直接转过身,背对着街道,假装在擦拭灶台。
一个牵着孩子的妇人,原本正往外走。
看见沈丰那张阴沉的脸,猛地一把将孩子拽进门槛。
“砰”的一声。
木门关得死死的。
沈家车队所过之处,人群自动向两侧分开。
那些眼神像死鱼眼一样躲闪。
没人敢看他们,也没人敢说话。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压抑到极点的死寂。
“三哥。”
沈四郎压低了声音。
他背着竹篓,身子微微弓着。
左手从车辕上抬起来,指了指前方。
街道尽头,县衙后街的拐角处。
杜县令的府邸。
沈丰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他没有去敲门。
他转过身,走到板车旁。
左手搭在装牛蛙的木桶边缘。
木桶里很安静。
没有往日那种活蹦乱跳的扑腾声。
他探头往里看了一眼。
水面上,漂着一层白花花的东西。
是牛蛙的肚皮。
在磨盘山官道上耽搁的那小半个时辰。
加上一路颠簸。
缺氧。
脱水。
最上面那一层的特级牛蛙,已经死透了。
沈丰的左手手指在木桶边缘无意识地抠了一下。
木刺扎进指肚,他没觉得疼。
五斤。
至少死了五斤。
按西街的行市,这是整整四百文钱。
四百文,够买赵老六家三个月的粗粮口粮了。
就这么在水里泡成了死肉。
他把目光从死蛙身上移开。
重新看向这条灰蒙蒙的街道。
县城里静得出奇,杜府紧闭的大门前连个守卫都没有,只有几片枯叶在台阶上打着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