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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弱的晨光透进窗棂,照在满地的血泊上。
沈四郎跪在青砖地上,视线边缘泛起一阵阵模糊的白斑。
他用左手撑着膝盖,艰难地站了起来。
右腿麻得像是不属于自己了,稍微一动,膝盖骨就发出嘎巴一声脆响。
墙角边。
沈丰歪着脑袋昏死过去,脖子上的生铁重枷沾满了半干的血污。
榻上,沈氏的脸色白得像纸,呼吸微弱,但胸口好歹还有起伏。
那个刚出生的男婴被破布裹着,发出猫儿般细碎的哼哼声。
命都保住了。
沈四郎用力眨了眨眼,试图把眼前那层模糊的白雾挤掉。
他转过身,拖着步子往外走。
门槛很高。
他抬脚跨过去的时候,脚尖磕了一下木头,身子晃了晃,险些栽倒。
门外,晨雾湿冷。
沈老太拄着拐杖,像一尊石雕般死死守在门口。
院子角落里。
刘翠翠正哆嗦着肩膀,蹲在泥水里捡柴火,准备去厨房烧热水。
她低着头,不敢往这边看一眼。
沈四郎没说话,顺着屋檐下的青石板,一步步朝东厢房的药庐走去。
门轴发出极其酸涩的吱呀声。
他用后背顶开药庐的门,又重重关上。
屋里很暗,油灯早就熬干了。
只剩墙角一个炭盆里还有点猩红的光,冒着一丝呛人的黑烟。
沈四郎走到案几前。
他从怀里摸出那个旧皮卷针包,摊开在满是划痕的桌面上。
里面还剩九根针。
最旁边那根,是收回的长银针。
那是他半个时辰前,从祠堂里沈大柱的胸口处拔出来的。
针尖上还带着一丝发黑的血迹。
他用左手抓起火折子,拨亮了炭盆里的火星。
将那根收回的长银针凑近火苗,慢慢翻转。
火苗舔舐着银针,发出微弱的嗞嗞声,那是血水被烤干的动静。
这根收回的长银针(从沈大柱处收回,已消毒)被他小心翼翼地插回了针包最外侧的皮套里。
做完这个动作,他整个人像是虚脱了一样,瘫坐在木椅上。
胃里突然一阵痉挛。
饿过头的酸水直往上涌,嘴里全是发苦的铁锈味。
他咽了口唾沫,强行把那股反胃的感觉压下去。
“四爷。”
一道略显尖细的嗓音从院子里传来,透着股黏糊糊的假客气。
沈四郎睁开眼,视线重影了一下。
他站起身,推开半扇门。
刘家药铺的伙计阿财,正佝偻着腰,双手捧着个暗红色的漆木盒子,站在院子的烂泥里。
“掌柜的听说三爷受了重伤,特命小人送来这株御赐的百年野参,给三爷吊命。”
阿财的头埋得很低。
但沈四郎能看见他那双不安分的眼珠子,正越过院角的白布,死死往内室的窗缝里瞟。
沈四郎走上前。
脚踩在泥水里,发出吧唧吧唧的声响。
他用左手将那红木盒子接了过来。
“替我谢过钱掌柜。”
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阿财干笑两声,没走,脚尖还在泥地里碾了碾。
“四爷,这参金贵,掌柜的说,务必让三爷趁早服下,耽误不得。”
沈四郎没接话。
他抱着盒子,转身走回药庐,反手上了门闩。
屋里重新暗了下来。
他把红木盒子搁在桌上,拨开铜扣。
里头躺着一株根须完整的野参,品相极佳,参味浓郁。
沈四郎伸手去拿桌上的银镊子。
右手刚抬起来,便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
虎口处崩裂的伤口往外渗着血珠,他根本握不住那把细巧的镊子。
他咬紧牙关。
左手猛地抬起,拇指死死掐进右手虎口那道翻卷的皮肉里。
指甲抠进烂肉。
钻心的剧痛瞬间从手背窜上脑门。
靠着这股狠厉的疼,右手的痉挛终于被强行压制住了片刻。
他用带血的右手攥住镊子,夹起那株野参,凑到微弱的晨光下。
他眯起眼。
在野参最粗壮的一根侧须根部,他看到了三个极其细微的黑点。
那是用极细的针管,强行往药材里注入液体的痕迹。
他放下镊子,换左手抓起桌上的切药刀。
刀刃有些钝了。
切下去的时候,参体内部传来一种不正常的粘腻阻力。
一片薄薄的参片落在桌上。
断面上,原本该是黄白色的纹理中,透着一股诡异的暗紫。
沈四郎捏起那片参,丢进旁边盛着清水的白瓷碗里。
水面平静了一瞬。
紧接着,丝丝缕缕的暗紫色顺着参片边缘溢了出来。
不过眨眼间,整碗清水便化作了一汪浓稠的紫黑色毒汤。
一股甜腻得让人发呕的香气,盖过了原本的参味。
‘醉红颜’。
掺了慢性红花毒的‘醉红颜’。
这是专门用来耗干产妇最后一点气血,用来让重伤之人经脉寸断的阴毒禁药。
沈四郎盯着那碗毒水,后颈的汗毛一根根立了起来。
一百二十两。
这株市价至少一百二十两银子的百年野参(已损毁化验),就这么变成了一堆没用的废料。
刘家为了断沈家的根,连这样金贵的御赐之物都舍得毁了拿来做毒饵。
那一百二十两银子化作毒水,像是在割他身上的活肉。
沈四郎拉开桌下的抽屉,拿出一个空瓷瓶。
他用左手端起瓷碗,将那碗紫黑色的毒水连同参片残渣,小心翼翼地灌进瓶子里。
塞紧木塞。
这份醉红颜毒性残渣(封存于瓷瓶),被他死死攥在掌心。
窗外。
一阵极其轻微的瓦片摩擦声传来。
沈四郎的耳朵动了动。
他没有转头。
余光瞥见糊着高丽纸的窗棂上,多了一道黑影。
那影子贴在窗外,像一只伸长脖子的怪鸟,正试图透过窗纸的缝隙往里看。
阿财没走。
他在等,等药庐里传出煎药的动静。
沈四郎的左手慢慢摸向桌角。
那里放着一个粗陶药罐,里面装的是熬废了的廉价草药渣。
他手指扣住罐沿。
猛地往地上一掀。
“哐当!”
粗陶碎裂的声音在昏暗的药庐里格外刺耳。
黑褐色的药渣溅了一地,几滴泥点子砸在沈四郎的鞋面上。
“四爷!”
窗外的影子晃了一下,阿财的声音隔着窗纸传进来。
带着几分刻意的惶恐和掩不住的试探。
“里头怎么了?可是三爷的伤情有变?要不要小人进来搭把手?”
沈四郎直起腰。
他抓过一块破布,将桌上剩下的野参碎块一把扫进暗格里。
“不必。”
他故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透着一股子走投无路的颓丧。
“手滑,砸了个空罐子。”
窗外的影子没动。
“那参……”阿财的语调拖长了些。
沈四郎用左手撑着桌面,指尖在木纹上用力抠紧。
“看着你的柜台去,今日沈家不见客。”
他停顿了一下,让呼吸听起来更加沉重。
“这参……我自会给三哥服下,替我谢过你们掌柜的‘大恩’。”
窗外的黑影停滞了三息。
随后,伴随着一阵踩在泥水里吧唧吧唧的脚步声,那影子终于从窗纸上移开了。
阿财走了。
药庐里重新安静下来。
沈四郎靠在桌沿上,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里衣黏在脊背上,冰凉刺骨。
脑子里忽然蹦出个不相干的念头。
昨天上午晾在后院簸箕里的那批甘草,这会儿怕是早就被雨水泡烂,彻底返潮了。
他摇了摇脑袋,把这破想法甩开。
他从怀里摸出昨晚从沈氏手里抠出来的那半卷丝帛残图。
走到药柜前。
用左手拉开第三排的一个抽屉,抓了一小撮灰白色的显影粉。
将粉末撒在白瓷小碟里,倒了一滴清水化开。
他捏着残图的一角,将那印着红字的地方,轻轻浸入碟子里的药液中。
“嗞——”
一声极其轻微的异响。
残图边缘的红字接触到药液的瞬间,升起了一缕极细的淡粉色烟雾。
沈四郎凑近闻了闻。
那股让人太阳穴狂跳的甜腻香气再次钻进鼻腔。
和刚才那株毒参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还有一丝常人根本闻不出来的、大内尚衣监特供火漆的松香味。
刘家能把大内的火漆和禁药用得这么熟练,沈家面对的已经不是一个地方豪绅了。
沈四郎转身走到书案前。
他铺开一张粗糙的黄麻纸。
右手依然抖得像筛糠,根本握不住笔杆。
他索性放弃了右手。
用左手抓起那支吸饱了墨汁的狼毫笔。
对于一个右撇子来说,左手握笔,那笔杆像是一尊百斤重的铁鼎。
笔尖落在纸上,墨汁瞬间晕开一个难看的黑疙瘩。
他咬着牙,手腕僵硬地在纸上拖动。
纸面粗糙的纹理阻碍着笔锋,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一笔。
一划。
歪歪斜斜,丑陋不堪。
甚至有几笔划破了纸面,留下一道道刺眼的裂痕。
纸上只有寥寥八个字:
【刘家勾结内侍,速援。】
他把毛笔扔在砚台上,墨汁溅了几滴在手背上。
他用左手笨拙地将黄麻纸折叠起来,塞进一个没有标记的素色信封里,用蜡封好。
这封求援密信(字迹歪斜),他要通过靖王留在周县的暗线送出去。
做完这一切,他整个人瘫在椅子里。
药庐里越来越暗了。
他抬起头。
看着药罐里升起的甜腻烟雾。
突然。
窗外传来一声极其刺耳的瓦片碎裂声。
一张惨白的脸,正死死贴在窗缝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