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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室门缝里透不出一丝光。
沈四郎在冰冷的门框上靠了很久,直到夜枭的啼鸣停歇。
他把那把黄铜钥匙往怀里塞得更深了些。
贴着里衣的黄铜块慢慢被体温焐热,硌在肋骨上,随着呼吸一上一下。
右手彻底不抖了。
那种源自脊髓的疲劳颤抖,被一种更冰冷、更坚硬的东西强压了下去。
旧皮卷针包沉甸甸地坠在腰间,里头插着那根刚煮过的长银针。
这八天是怎么熬过来的,他记不太清了。
视线里的重影如同一层化不开的浓雾。
前几天躺在炕上,他连床幔上的花纹都看不清,只能凭着听觉去辨认院子里的脚步声。
老三的脉象稳住了。
大柱的命也保住了。
他只记得临行前一夜,沈老太坐在他床头,往他那个洗得发白的青布包袱底端,塞了一个沉甸甸的布包。
五十两银子。
那是赵老六的抚恤金,也是沈家目前能拿出的最后一点活命钱。
老太太没多说话,只是干枯的手指在他手背上拍了两下。
力道很重。
影卫的马车跑得很快。
连夜赶路。
车轮压过官道上的碎石,震动顺着木板传导到骨头缝里,颠得人五脏六腑都在翻腾。
左脚的鞋底有些薄了。
车厢底板漏风,寒气顺着涌泉穴往上钻。
肚子叫了一声,声音被车轮的轴承摩擦声掩盖。
他忽然想起昨晚影卫给的干粮,硬邦邦的杂粮饼子。
没吃完,还在怀里揣着。
辰时初。
马车停在街角。
太医院的朱红大门前,风是冷的。
沈四郎站在台阶下。
左手提着个红漆木匣,里头装着入职的公文。
匣子的提手边缘有些毛刺,扎在掌心的皮肉上,微微发疼。
右手托着那卷烫金的圣旨。
丝帛的质感很滑,轴头沉甸甸的,压着他刚恢复知觉不久的虎口。
眼睛还是酸涩。
他用力眨了眨,眼眶周围的肌肉绷紧,勉强让视线聚焦。
台阶上站着个人。
穿着官服,胸前的鸂鶒补子在晨光里晃眼。
刘文泰。
太医院刘尚书的嫡次子。来京前,影卫给的名录里提过这个人。
沈四郎抬起右手,把圣旨往前递了递。
手腕没有抖,很稳。
刘文泰没接。
他连手都没抬。
只伸出右手食指,用修长的指甲尖,轻轻挑起圣旨的一角。
动作极慢。
指甲刮过丝帛,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乡野泥腿子的通行证。”
刘文泰斜睨着他,声音不大,刚好够周围几个当值的太医听见。
人群里传出几声压抑的低笑。
沈四郎没动。
他垂着眼皮,视线落在刘文泰官靴边缘的一点泥点子上。
包袱带子勒得肩膀生疼,那五十两银子的重量死死压在背上。
刘文泰手指一松。
圣旨的一角垂落下去,打在沈四郎的手背上。
“太医院的规矩,是先敬祖师爷再看本事。”
刘文泰往后退了一步,靴底在青石板上蹭出刺耳的动静。
“你这满身泥腥气,公文先押着洗洗干净吧。”
话音刚落。
旁边蹿出个杂役。
一阵风带过。
杂役一把夺过沈四郎左手的红漆木匣。
动作很粗暴。
木匣的提手猛地挣脱,边缘的毛刺狠狠刮过沈四郎的手指。
食指关节处立刻渗出一道血丝。
他没去抢。
右手大拇指下意识地压住食指第二关节。
那是他捏紧长针、准备刺入死穴的习惯动作。
但他硬生生停住了。
手背上的青筋鼓起,又慢慢平复下去。
杂役拎着木匣,径直走向东南角那间蛛网密布的积灰偏房。
木匣撞在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
铜锁落下。
咔哒。
钥匙被杂役抽走,双手递给刘文泰。
沈四郎微微眯起眼睛。
视线还有些模糊,他死死盯着那把钥匙的轮廓,用力眨了三次眼。
锯齿的形状、铜环的厚度。
他把这些细节一点点刻进脑子里。
辰时三刻。
院子里的人渐渐多起来。
空气里弥漫着熬煮汤药的苦涩味。
沈四郎背着药篓,往偏房的方向走。
脚下的青石板有些湿滑,昨夜似乎下过薄霜,这会儿化成了水。
路过地字号药架时,前面的人突然停住。
刘文泰转过身。
官服的下摆带起一阵风。
右脚猛地抬起。
靴底狠狠踹在沈四郎的药篓底端。
力道极大。
竹编的篓子发出一声脆响,几根竹篾当场断裂。
篓子翻倒在地。
里头装的三本祖传医书滑了出来。
书页散开。
那本泛黄的《本草拾遗》残页,在半空中翻了个身。
正好掉进青砖缝里的泥水坑。
溅起的泥点子打在沈四郎的布鞋面上。
周围的哄笑声停了一瞬。
几个老太医的脸颊抽动了一下,似乎觉得有些过了,但没人出声。
随后,哄笑声变得更大,更肆无忌惮。
沈四郎沉默着。
他没有去看刘文泰的脸。
他慢慢弯下腰,双膝屈起。
膝盖磕在湿冷的青砖上,寒意瞬间透过单薄的裤腿渗进骨头。
右手伸进泥水里。
水很凉,刺得指骨发疼。
他一张一张地捡起残页。
纸张吸了水,变得软塌塌的,泥沙颗粒黏在纸面上,摸上去糙得很。
胃里突然泛起一阵酸水。
早上没吃东西,饿过头的铁锈味涌上喉咙。
他把头埋得更低。
鼻尖几乎贴到了药柜最底层的‘地’字号抽屉上。
木头有些受潮发霉的味道。
但在这股霉味之下,一丝极其微弱的气息钻了出来。
一股甜腻到发呕的檀香味。
像一团发酵的烂泥,直直冲进鼻腔。
这味道。
沈四郎的手指僵在了泥水里。
这味道和那天在沈家池塘边,毒蛙吐出的紫烟气味,一模一样。
也是太医院禁药库房残渣的味道。
他的呼吸停了半拍。
他装作捡书不稳,身子往前一扑。
手掌按在湿滑的青砖上,右手顺势探入柜底缝隙。
指尖摸到了一层厚厚的灰。
灰尘底下,有一小片干燥的、卷曲的东西。
触感有些脆。
他大拇指和食指一捻。
顺着宽大的袖口,那东西被迅速扫进暗袋。
动作快得连他自己都没察觉。
“捡完了赶紧滚去偏房待着!”
杂役在旁边喊,声音尖锐。
“没点卯前,这太医院的一草一木你都别想碰!”
沈四郎没吭声。
他把湿透的医书拢在胸前。
用沾着泥水的手背,用力揉了揉酸涩的眼眶。
泥水抹在脸上,蹭出几道脏污的印子,显得狼狈不堪。
但他借着这个动作,掩盖了眼底的震惊。
揉完眼睛,他慢慢站起身。
眼前的雾气彻底散了。
视力模糊恢复正常。
一直困扰他的重影,在这一刻不见了。
青砖上的纹路,药柜上的木纹。
甚至杂役下巴上的一颗黑痣,突然变得无比清晰。
偏房的门被从外面推上。
门轴发出极其酸涩的吱呀声。
没有落锁,但门外站了两个杂役,影子投在糊着厚厚灰尘的窗纸上。
屋里极暗。
没有点灯,晨光只能从窗户缝里挤进来一线。
空气中混杂着陈年药草味与淡淡的檀香余韵。
角落里堆着几个破旧的木柜。
沈四郎靠在长满绿苔的墙上。
墙面的湿气浸透了后背。
他把包袱放在脚边。
五十两银子的重量压着地砖,发出一声沉闷的磕碰声。
他靠着墙,慢慢滑坐下来。
左手护着那几本沾满泥水的医书。
右手伸进袖口暗袋。
沈四郎指尖触到那片褐色花瓣,那股香气竟与他曾在家书中读到的‘夺魂引’秘方残页描述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