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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1章 雪原上的红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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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蹄铁重重砸在冻结的泥浆上。
    碎冰碴子溅起来,打在马肚子上,发出细碎的闷响。
    沈四郎坐在颠簸的马背上。
    他左臂死死圈住身前的珞宝,手腕强行在粗糙的缰绳上绕了两圈。
    虎口处的冻裂伤早就崩开了。
    暗红色的血丝渗出来,黏在缰绳的麻纤维上,又迅速被冷风吹成了硬邦邦的血痂。
    他没法换手。
    右臂虽然连在肩膀上,但从手腕到指尖,正像离水的鱼一样不受控制地细微抽搐着。
    昨夜神识透支的代价,此刻正顺着经脉一点点讨要回来。
    右手废了,连握成拳头都做不到,只能虚虚地搭在马鞍边缘。
    他把重心全压在左半边身子上。
    风从前方的松木林深处灌出来。
    申时初的寒风,像一把生了锈的钝锯子,在人脸上来回地拉扯。
    空气里全是冻土和松针混合的涩味。
    “驾!”
    沈四郎喉咙里滚出一声嘶哑的低吼。
    他双腿夹紧马腹,但右脚踝那个肿得像紫红色发面馒头的地方,只要稍微碰到马肚子,就是一阵钻心的刺痛。
    他只能把右腿微微往外撇着,悬空在马镫外面。
    后方官道上,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踩碎薄冰的动静越来越近。
    沈四郎没有回头,他现在的脖子僵硬得像块木板,回头这个动作太费力气。
    一匹快马从侧后方超了上来,与他并排。
    来人一身黑衣,是靖王府的暗卫。
    暗卫勒住缰绳,马鼻子喷出大团白气,白气瞬间被冷风撕碎。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袋子,递向沈四郎。
    “沈提督脉搏已稳,命保住了。”
    暗卫的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这是军机密函,务必在日落前送达塞外大营。”
    沈四郎的视线落在那只牛皮袋子上。
    他没说话。
    他试着动了一下右手。
    食指和中指猛地痉挛了一下,向掌心扣去,根本伸不直。
    指尖麻木得没有一丝知觉。
    他放弃了。
    沈四郎稍稍松开绕在左手腕上的缰绳,用左臂的臂弯夹住珞宝,腾出左手,一把将那个牛皮袋子接了过来。
    皮袋子有些发硬,表面还带着人体残留的一点余温。
    他没空细看,直接把密函塞进内襟的口袋里,贴着胸口放好。
    暗卫没有多留,一抖缰绳,换了个方向疾驰而去。
    沈四郎重新用左手缠好缰绳。
    前方,松木林的阴影已经像一张巨大的黑网,把官道吞了进去。
    马匹冲进了密林。
    林子里的光线瞬间暗了下来。
    头顶被密密麻麻的松针遮蔽,只有几缕昏黄的残阳漏下来,在雪地上打出斑驳的影子。
    马蹄踏在厚厚的积雪上,声音发闷。
    沈四郎觉得口干。
    从昨晚到现在,他一滴水都没沾过。
    喉咙干得像是在冒烟,咽一口唾沫,都觉得嗓子眼被砂纸磨过一样疼。
    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昨晚出门前,灶台上那半碗温着的棒子面粥,这会儿该结成死冰了吧。
    这个念头刚闪过,耳边突然传来极其细微的“咻”声。
    不是风穿过松针的声音。
    那是某种极其尖锐的金属,强行撕开冷空气的动静。
    两道极细的破空声,擦着右侧粗壮的松树干袭来。
    太快了。
    沈四郎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两枚泛着幽蓝冷光的银针,精准地扎进了战马的颈部。
    战马发出一声凄厉到极点的惨嘶。
    那声音在空旷的密林里回荡,震得树枝上的积雪簌簌往下掉。
    马匹的前腿瞬间脱力,膝盖重重砸在雪地上。
    巨大的身躯在一股强烈的向前惯性中,轰然倒塌。
    失重感猛地袭来。
    沈四郎脑子里嗡地响了一声。
    他没有时间思考。
    在身体被抛出去的那个瞬间,他唯一的动作,就是把左臂死死往怀里收,把珞宝整个人的脑袋按进自己的胸膛。
    他强行扭转腰腹。
    硬生生把自己的身体垫在了下面,让左侧后背迎向地面。
    “砰!”
    一声闷响。
    左侧肩膀重重砸在坚硬的冻土上。
    紧接着。
    那条一直悬空在外、无法受力的右腿,被坠马的惯性狠狠甩了出去。
    右脚踝准确无误地撞上了一块凸起在雪地里的冰坨子。
    “咔吧。”
    一声极轻微,却让人头皮发麻的骨头错位声。
    痛。
    像是一根烧红的铁钉,直接揳进了骨髓里。
    钻心的剧痛顺着小腿肚,一路狂飙,直冲天灵盖。
    沈四郎眼前瞬间一黑。
    牙关死死咬在一起,下嘴唇被咬破,一股发咸的铁锈味在口腔里蔓延开来。
    他没叫出声。
    原本就肿胀不堪的右脚踝,迎来了第三次毁灭性的重创。
    他趴在雪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左手撑着地。
    指甲死死抠进冰冷的泥土里,用力过猛,硬生生抠断了两根指甲。
    泥土塞满了指缝。
    他顾不得去管右腿,第一时间用左臂将怀里的红斗篷往里按了按。
    斗篷里传来微弱的动静。
    确认小丫头没有被压坏,他才吐出一口带着浓重血腥气的浊气。
    “珞宝别怕,四哥在。”
    他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喉咙里像含着一口砂砾。
    他抬起头,冲着昏暗的林间厉喝。
    “哪来的宵小,敢截大晋官差的道!”
    林子里只有风声。
    没有人回应。
    沈四郎咬着牙,左手悄悄摸向马鞍侧面的皮扣。
    那里挂着一把粗木药铲。
    那是他现在唯一的支撑物。
    申时三刻。
    古树根部的积雪深坑旁。
    沈四郎左手拄着那把粗木药铲,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他全靠左臂的力气,勉强支撑着半个身子,靠着树干坐了起来。
    右腿完全失去了知觉。
    像一截不属于自己的死木头,无力地拖在雪地上。
    红肿已经顺着脚腕蔓延到了小腿肚。
    暗红色的淤血,甚至透过靴筒的缝隙渗了出来,在白雪上洇出刺眼的红斑。
    头顶的树冠,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动。
    一截枯枝断裂,砸在雪地上。
    一抹红影,借着雪色的掩护,从十几尺高的树冠上直坠而下。
    没有多余的废话。
    长剑出鞘。
    剑锋带起的寒气,瞬间激起沈四郎脖颈上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太快了。
    沈四郎现在的身体状况,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躲避的动作。
    他那只还在痉挛的右手,出于求生的本能,猛地伸进怀里。
    手指笨拙地抠住那块靖王玄铁令牌,死命拽了出来,挡在自己的喉咙前面。
    “铮——”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剑锋擦着玄铁令牌的边缘划过,溅起一溜微弱的火星。
    剑尖被令牌偏了半寸。
    但依旧在沈四郎的喉头上,留下了一道三寸长的血痕。
    温热的血,瞬间涌了出来。
    血珠子顺着脖颈流进衣领。
    被塞外的严寒一激,立刻冻成了黏糊的冰碴,贴在皮肉上。
    沈四郎每一次呼吸,喉咙处的皮肉都会被拉扯。
    冷风灌进伤口,带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他右手死死扣住令牌边缘,指节泛白,手指还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红衣女子站在三步开外。
    她没有继续攻击,只是冷冷地看着靠在树干上的沈四郎。
    “交出密函,饶你不死。”
    女子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明显的异国口音。
    沈四郎没吭声。
    他咽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牵扯到喉咙的伤口,疼得眼角直抽搐。
    他在心里飞速盘算。
    马跑了,损失了三十两银子。
    刚才那一剑,怀里的密函皮袋,边缘被割破了一个角。
    【四哥小心!这坏女人的剑柄上有北松皇室的图腾!】
    珞宝的心声,毫无征兆地在沈四郎脑海中炸响。
    沈四郎视线一抬。
    越过那截冰冷的剑锋,落在女子的剑柄处。
    那里,确实刻着一圈繁复的花纹。
    不是求财,不是寻仇。
    是北松国的人,冲着军机密函来的。
    沈四郎握着药铲的左手,手心里全都是冷汗。
    他那条拖在雪地里的右腿,此刻连抽动一下的力气都没有了。
    同一时刻。
    沈家老宅,里屋。
    申时末。
    光线彻底暗了下去。
    黄昏的残阳透过破旧的窗户纸,在青砖地上打出一块斜斜的红斑。
    红斑随着日落,一点点向墙角退去。
    沈丰躺在榻上,没动弹。
    冥息散那股甜腻的烂蜜桃味还没散干净。
    混着屋子里长久不通风的霉味,熏得人脑仁生疼。
    他睁着眼,盯着屋顶那根黑漆漆的横梁。
    横梁上结了一张蜘蛛网,灰扑扑的,随着漏进来的穿堂风微微晃荡。
    等开春了,得让老李拿扫帚清一清。
    这个毫不相干的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左肩深处一阵钻心的麻痒打断了。
    那感觉像是有几百只蚂蚁在骨头缝里爬。
    他试着动了动左臂。
    没反应。
    整条胳膊连着右臂,全是不听使唤的死肉。
    左肩的贯穿伤,加上昨夜的力竭,让他现在连抬起一根手指都做不到。
    双臂彻底废了。
    他干咽了一口唾沫,喉咙干得冒烟,胃里绞着的酸水一阵阵往上泛。
    院子里传来压着嗓子的脚步声。
    那是老太婆在指挥黑甲卫。
    干瘦汉子的尸体被拖在地上,布料摩擦着冻土,发出沙沙的闷响。
    沈丰闭上眼。
    窗户纸突然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裂响。
    “嘶啦——”
    不是风吹的。
    沈丰在战场上摸爬滚打了半辈子,对这种利刃割破纸张的声音太熟悉了。
    一股不属于老宅的寒气,顺着破口钻了进来。
    空气里多了一股极淡的马匹血液腥味。
    有人进来了。
    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踩在青砖地上,像是猫爪子落地。
    沈丰没动。
    他连转个头都费劲,更别提去摸枕头底下的刀。
    黑影逼近了床榻。
    微弱的雪地反光从破损的窗户洞里透进来。
    照亮了来人手里的一截寒光。
    是一把剑。
    剑尖直指沈丰的咽喉。
    没有多余的废话,没有试探。
    对方就是来要命的。
    剑风扫在脖子上,激起一层细密的颗粒。
    沈丰的双臂像两截烂木头一样瘫在身体两侧,根本抬不起来。
    他只能死命往右侧偏过头。
    脖颈上的青筋根根暴起,颈椎发出僵硬的咔咔声。
    剑锋擦着他的左侧脸颊刺下。
    冰冷的金属贴着皮肉滑过,削断了几根胡茬。
    沈丰侧头避开剑锋的瞬间,视线顺着剑身往上。
    他发现女子的剑柄上,刻着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古怪图腾。
    那图腾在昏暗的雪光下,泛着幽幽的金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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