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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在风雪里又碾了两个时辰。
车轮压过厚重的积雪,发出沉闷的咯吱声。
右侧的车轮猛地陷进一个被积雪掩盖的暗坑里。
车身剧烈一歪。
沈丰坐在车辕上,身子跟着前倾。
他本能地想要用左手去撑车架。
没撑住。
左肩的贯穿伤早已经废了那条胳膊。
软绵绵的左臂撞在坚硬的木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暗红色的血壳子瞬间崩裂。
一股温热的鲜血顺着袖管流下来。
滴在雪地里。
砸出一个个刺目的红点。
沈丰咬紧牙关,一声没吭。
右手死死攥住缰绳。
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像虬结的老树根。
他把全身的重量压在右半边身子上。
硬生生拉着马头往左偏。
马匹发出沉重的喘息声,铁蹄在冰面上打滑,刨出一大块冻土。
伴随着木轴的剧烈摩擦声,车轮终于从暗坑里碾了出来。
这一下发力,耗尽了沈丰体内最后的一点底气。
他的视线开始发黑。
极度的虚弱感顺着脊椎往上爬。
冷汗把里衣浸得透湿,贴在后背上,冰凉刺骨。
但他没有松手。
他得把这车里的人,全须全尾地送进大营。
珞宝坐在车厢里。
身子随着刚才的颠簸晃了一下。
她手里紧紧攥着那张粗糙的麻布毯子。
毯子边缘有点发硬,扎着手心。
毯子底下,是深度昏迷的沈四郎。
他的呼吸很浅。
喉咙处的划伤结了一层暗红色的血痂。
每一次呼吸,都会牵动伤口,发出极其微弱的嘶嘶声。
右脚踝肿得透亮。
像个发面馒头。
皮肉被撑到了极限。
红肿已经顺着脚腕,一直蔓延到了小腿肚。
刚才那一颠簸,沈四郎的眉头痛苦地皱紧。
即使在重度昏迷中,身体的剧痛依然让他本能地发出了一声闷哼。
珞宝伸出小手。
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冰冷的肩膀。
外头的风声稍微小了一些。
暴雪转成了小雪。
但气温却降到了极点,奇寒无比。
每一次呼吸,吸进肺里的空气都带着冰碴子,刮得嗓子眼生疼。
珞宝摸了摸腰间的红斗篷暗袋。
那块金印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
沉甸甸的。
“吁——”
沈丰沙哑的嗓音在车厢外响起。
马车终于停了。
珞宝扒着车窗缝隙,往外看去。
这里是靖王大营的中军大道。
外头的光线暗得压抑。
夜色深沉如墨。
几支火把在寒风里剧烈摇晃,火苗被风扯得东倒西歪,随时会熄灭。
空气里弥漫着尚未散去的硝烟味。
还有一股淡淡的血腥气。
珞宝的目光扫过两侧的营帐。
营帐顶上的积雪足有三寸厚。
压得帐篷顶微微下陷。
没有扫雪的人。
几匹军马拴在木桩上。
瘦得肋骨突兀,像一把把枯柴。
它们正低着头,费力地啃食着冻硬的枯树皮。
树皮上全是啃咬的白痕。
一队巡逻的士兵从马车旁走过去。
玄铁甲胄上结满了白霜。
他们的步履沉重且凌乱。
长枪拖在雪地里,划出一道道不规则的痕迹。
没有了往日战神之师的铁血威仪。
珞宝在心里拨动着算盘珠子。
这账面亏空得太厉害了。
如果这支大军垮了,沈家在北境投下的所有本钱,连带一家老小的命,全得赔进去。
车辕上传来沉重的动静。
沈丰翻身下马。
他的左肩贯穿伤在刚才的拉扯中二次撕裂。
左臂完全废了,软绵绵地垂在身侧,毫无知觉。
鲜血已经把半边身子染透了。
他用右手死死攥住马车的横木。
指节用力到发白。
膝盖在落地时软了一下。
险些栽进雪窝里。
他喘着粗气,把脸凑近车窗。
火把的光打在他脸上。
没有一丝活人的血色。
“宝儿。”
他压低声音。
嗓子里含着一口碎砂砾。
“这营里的气味不对。死气太重。”
他看了一眼那些啃树皮的军马。
“怕是粮草断了五日以上。”
珞宝隔着窗子看着他。
她知道,爹这不是在抱怨。
这是在交底。
沈家最大的靠山,现在是个快要被掏空的壳子。
几个亲兵抬着担架跑过来。
他们手忙脚乱地把昏迷的沈四郎从车里挪出来。
“轻点。脚踝不能碰。”亲兵头子低声吩咐。
担架倾斜了一下。
沈四郎的右腿滑落,悬在半空。
红肿的脚踝在寒风中显得触目惊心。
亲兵赶紧伸手托住他的小腿。
将人稳稳地放在担架上。
“送去侧帐。立刻让军医来看。”
亲兵们抬着担架,迅速消失在风雪中。
沈丰没有让人扶。
他咬破了舌尖。
借着那股腥甜的痛意,强撑着濒临丧失的意识。
“爹陪你去主帐。”
他用右手拉开帘子。
单手将珞宝抱下车。
动作很慢。
每动一下,左肩的贯穿伤就往外渗出一股温热的血。
从停马车的地方到中军主帐,只有不到百步的距离。
这段路,沈丰走得极其艰难。
他的脚步虚浮。
右脚踩在雪地里,发出沉重的嘎吱声。
珞宝踩着积雪,紧紧跟在他身边。
红斗篷的下摆扫过雪地。
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
主帐的门槛前,站着两个守卫的亲兵。
珞宝停下脚步。
帐内传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每一声咳嗽,都带着破烂木头摩擦般的嘶哑。
紧接着。
是一声重物落地的闷响。
厚重的羊毛帘子被掀开。
一名亲兵端着铜盆,匆匆走出来。
盆里的水还在晃荡。
那水是乌黑色的。
水面上漂浮着粘稠的黑色血块。
边缘挂着暗红色的血丝。
一股浓重的腐烂药味扑面而来。
珞宝抽了抽鼻子。
药味底下,藏着一股极其微弱、却又刺鼻的檀香味。
这味道,她太熟悉了。
和周县食铺门前、和老宅刺客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冥息散的变种。
这不是风寒。
这是跨越千里的定点投毒。
张太医站在廊下的避风处。
急得满头大汗。
他手里捏着一张药方。
纸张已经被汗水浸透了,边缘皱巴巴的。
“去。再加三分雄黄入水。赶紧端进去。”
他声音发颤,吩咐旁边的药童。
雄黄根本解不了这毒。
珞宝看了一眼张太医闪烁的眼神。
他知道这不是病。
但他不敢说。
他在用雄黄冲鼻的气味,掩盖自己治不了这毒的事实。
这营里的水太深。
军医已经被外部势力威慑,不敢吐露半句真言。
那端盆的亲兵看见了珞宝和沈丰。
他扯出一个极其难看的笑。
“县主。沈将军。”
他试图粉饰太平。
“王爷只是染了风寒。不碍事的……”
话还没说完。
他端着铜盆的手剧烈一抖。
“咣”的一声。
盆底撞在了门框上。
黑色的血水溅出几滴。
落在雪地里。
瞬间融出一个个触目惊心的黑洞。
那亲兵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慌忙低下头。
不敢再看珞宝的眼睛。
不能等了。
这笔烂账,再拖下去就是死局。
珞宝没有理会那个发抖的亲兵。
也没有看一旁瑟瑟发抖的张太医。
她大步跨上台阶。
小手一把抓住那张厚重的羊毛帘子。
粗糙的羊毛纤维扎在手心里。
带着刺骨的冰凉。
她手指收紧。
用力往旁边一扯。
沉重的帘子被掀开。
寒风顺着缝隙灌进帐内。
撞碎了里头压抑的死寂。
帐内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与腐烂的药味。
昏暗的烛火剧烈摇晃,将人影拉得老长。
顾凌安坐在宽大的紫檀木案几后头。
他听见动静,缓缓抬起头。
那张脸没有一丝活人的血色。
他没有站起来。
他根本站不起来。
他的右手紧紧捂着胸口。
身体微微佝偻着。
黑红色的鲜血,正顺着他的指缝,一滴一滴往下淌。
滴落在案几上铺开的并州防务图上。
原本标注着山川河流的羊皮纸,被这刺目的红浸透。
案几上的那只左手,冷得像生铁。
剧烈的咳嗽声再次在帐内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