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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重的羊毛帘子在她身后落下。
隔绝了外头呼啸的风雪。
珞宝几步跑到紫檀木案几前。
鞋底在木地板上踩出两行湿漉漉的水印。
顾凌安依然保持着那个微微佝偻的姿势,右手死死捂着胸口。
黑红色的鲜血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淌。
滴在那张铺开的并州防务图上。
羊皮纸已经被血浸透,边缘泛着一种死气沉沉的黄。
就在半柱香前,几个亲兵手忙脚乱地把重伤昏迷的爹爹和四叔抬去了侧帐。
趁着那一阵乱,珞宝把四叔枕头边那个牛皮针包拽了过来。
此刻就沉甸甸地揣在她的小兜里。
她知道马上就能用得上。
顾凌安的身子猛地晃了一下。
他撑不住了。
那高大的身躯顺着案几边缘滑下去,跌靠在旁边的紫檀木卧榻上。
木榻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
珞宝赶紧凑过去。
她从怀里摸出一个粗瓷碗,碗沿有个黄豆大的小缺口。
那是她刚从空间里接出来的、纯度最高的灵泉水。
主帐里只剩一盏豆大的油灯。
火苗在帐篷缝隙漏进来的冷风里颤着,把一大一小两个影子拉得扭曲。
空气里的血腥气和腐烂药味混在一起,直往鼻子里钻。
珞宝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从昨天到现在水米未进,干瘪的肚皮绞着疼。
她咽了口唾沫,硬生生把那股酸水压了下去。
右手伸过去,垫在顾凌安的下颌处。
那下巴冷得像块冰。
她左手端着碗,把水凑到他毫无血色的唇边。
顾凌安的眼皮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战神的身体对任何靠近的活物都有着极其可怕的排斥本能。
他突然抬起右手,一把扣住了珞宝的左手腕。
力道大得惊人。
珞宝觉得自己的腕骨都要被生生捏碎了。
疼得她倒抽了一口凉气。
但她没躲。
她闻到了顾凌安身上那股浓重到化不开的死气。
顾凌安的呼吸极其粗重,嘴里发出粗砂砾磨着生铁般的嘶鸣。
他没有睁眼。
但他闻到了一股极淡的奶香味,混着水汽的清冽。
那股紧绷的杀意突然散了。
扣在手腕上的手指松开,无力地垂落在榻沿。
珞宝赶紧把碗沿贴上他的嘴唇,手腕微微倾斜。
灵泉水顺着干裂的唇缝流了进去。
顾凌安的肺腑已经被冥息散侵蚀得千疮百孔,每一次吞咽都带动整个胸腔剧烈震颤。
水流进喉管,发出咕噜咕噜的闷响。
珞宝紧紧盯着他的嘴巴。
那原本因为中毒而呈现乌青色的舌苔,在接触到灵泉水的瞬间,变了。
一层诡异的白雾从舌根处泛起来。
像是一层薄霜。
紧接着,空气里多了一股味道。
极淡,带着一股金属锈蚀的腥气,还有极其刺鼻的苦杏仁味。
那是毒素被灵泉激发出来的征兆。
珞宝把脸凑近,压低了声音。
“义父,这是保命的仙泉,莫要吐出来,强咽下去!”
她声音在发抖。
这是沈家最大的靠山,是全家在这乱世里的活资产。
要是倒在这儿,沈家就彻底覆灭了。
苦杏仁味越来越浓。
主帐外的风雪声似乎小了一些。
但帆布外头,偶尔会传来细碎的、不属于亲兵的杂乱脚步声。
有人在外面盯着。
那些潜伏的死士在等。
等帐子里传出死讯,他们就会直接冲进来。
珞宝把空碗放在地上。
手伸进兜里,把那个牛皮针包掏出来。
针包边缘的带子有点磨损了,线头乱糟糟地露在外面。
她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等回去了得让娘重新缝一根结实的带子。
针包在榻上展开。
她抽出一根最长的长银针。
顾凌安的脸色越来越白,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血管变成了骇人的紫黑色。
毒血被灵泉水逼到了心脉边缘。
如果不赶紧催吐出来,他的嗓子就彻底废了。
珞宝手脚并用地爬上卧榻。
双膝跪在硬邦邦的木板上。
膝盖骨硌得生疼。
她顾不上这些,右手捏住针柄,找准了顾凌安颈侧的廉泉穴。
她人太小,经脉还在抽痛,力气根本不够扎透战神那常年练武的坚韧皮肉。
只能把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右手上。
往下压。
针尖刺破皮肤。
顾凌安的身体因为剧痛猛地弓了起来。
他的右手下意识地死死扣住紫檀木的榻缘。
指甲抠进木纹里。
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木屑簌簌地往下掉,落了一地。
珞宝死死咬着下唇,把针又往下送了一寸。
一缕黑烟顺着针柄袅袅升起。
珞宝感觉到指尖传来阵阵阴冷的刺痛感。
那是毒气在顺着银针往外冲撞。
她额头上的汗珠滚下来,砸在顾凌安的衣领上。
外面又传来一声靴底踩碎积雪的脆响。
时间不够了。
针尾剧烈地颤动起来。
发出嗡嗡的细响。
毒血终于被引到了咽喉的出口。
珞宝左手飞快地往榻下一摸,拽出一个洗脸用的黄铜盆。
顾凌安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滑动了一下。
他猛然侧过头。
嘴巴张开。
一口浓黑如墨的淤血喷了出来。
尽数落入黄铜盆中。
“滋——”
极其刺耳的腐蚀声在帐内炸开。
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瞬间充斥了整个空间。
那是腐烂的药草和毒血混合在一起的恶臭。
珞宝双手抓着盆沿。
吃力地把盆往外挪了挪。
她眼睁睁看着盆底在那滩黑血的浸泡下,颜色迅速变暗。
原本厚实的黄铜,竟然肉眼可见地变薄。
黑血表面冒出细密的紫色泡沫。
像是一锅煮沸的泥浆。
顾凌安吐出这口血后,整个人彻底脱了力。
他瘫回软枕上。
呼吸极其微弱,几乎探不到。
但那原本紧紧锁在一起的眉头,终于舒展平了。
他陷入了深度的昏迷之中。
咽喉处被毒血严重灼伤,短期内是绝对发不出声音了。
珞宝跪坐在榻上,看着盆里的动静。
面色煞白。
“这哪里是药……这是要把人的五脏六腑都化成水啊。”
她喃喃自语。
声音小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手指死死抠住旁边的牛皮针包。
指尖毫无血色。
这盆毒血是刘家谋逆的铁证,是以后算账的血色账本。
绝对不能让外面那些细作发现。
她慌乱地扯出一条帕子。
近乎强迫症般地擦拭着那根长银针。
针尖上沾着一点点黑色的残渣,她擦了一遍又一遍。
甚至趴在榻沿上,试图把木板上溅出来的两滴黑血也抹干净。
擦得太用力,手指头都在发抖。
当最后一口黑血吐尽,珞宝惊恐地发现,铜盆底部竟被腐蚀出了几个细小的孔洞,毒血正滋滋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