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记住【顶点小说】 dingdian678.com,更新快,无弹窗!
校场的硝烟还没散干净。
沈丰咬着后槽牙,右手死死攥着长刀的刀柄。
他用刀尖拄着地,硬生生撑起半边身子。
左肩那道贯穿伤已经第三次崩裂。
温热的液体顺着破烂的袖管往下淌。
滴答。
滴答。
在满地碎木和脏雪之间砸出暗红的坑。
他的左半边身子彻底麻木了,那条胳膊软绵绵地垂在身侧,连动一下手指头都做不到。
顾凌安站在他旁边。
这位大晋战神此刻面无血色,单薄的衣衫被冷风吹得贴在身上。
顾凌安没有去扶沈丰。
他自己也站不稳。
珞宝站在两人中间。
她那件缝着金叶子的红斗篷被划开了一道半尺长的口子。
左臂的伤口火辣辣地疼,被北风一吹,整条胳膊都跟着发麻。
她肚子忽然抽搐了一下。
从昨天到现在,她连一口水都没喝过。
胃里泛起一阵酸水。
她硬生生把那股酸涩咽了回去。
三人就这么互相支撑着,从高台的废墟里一步一步挪出来。
靴底踩在覆着薄冰的泥地上,有些滑腻。
校场中央,那面残破的帅旗还在风里挣扎。
他们停在帅旗底下。
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从侧后方压了过来。
三十名穿着明光铠的御林军,气势汹汹地围成了一个半圆。
领头的是监军刘忠。
刘忠手里捧着一卷明黄色的圣旨。
他穿着厚实的狐皮大氅,脚底下的粉底皂靴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王爷遇刺,下官救驾来迟!”
刘忠的太监嗓音在空旷的校场上显得格外尖锐。
他嘴里喊着救驾,眼睛却死死盯着地上的死士尸体。
“这军营重地,怎会有这等腌臜事?定是有人自导自演,意图谋害亲王!”
刘忠的目光越过顾凌安,直接扎在珞宝身上。
“军中不祥!妖女乱政!”
刘忠尖着嗓子往前迈了一步。
“下官奉旨巡军,今日必须将这祸乱军心的妖女拿下,交由宗人府定夺!”
沈丰的胸腔里猛地鼓起一阵粗重的喘息。
他右手手腕一翻。
长刀横在了胸前。
刀刃上还沾着刺客的血。
“你动她一下试试。”
沈丰的声音不大,因为失血过多,透着一股子虚飘。
但他身上的杀气,却硬生生逼得前排的御林军停住了脚。
珞宝站在原地没动。
她左臂疼得厉害,索性刻意保持左手不动。
她右手伸向斗篷,手指碰到了内袋里那枚沉甸甸的北松皇室金印。
她没拿出来。
她盯着刘忠的脖子。
刘忠的命宫上盘旋着一团灰黑色的死气。
顾凌安忽然动了。
他咽喉处被毒血灼烧过,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重的血腥味。
他抬起右手。
那只手上还缠着从珞宝斗篷上撕下来的红布。
他强行催动体内残存的一点内力。
指尖颤抖着,摸向腰间。
那里挂着一枚温润的羊脂玉。
雕成蟠龙的形状,龙身中央刻着一个篆书的‘安’字。
空气中弥漫着木材断裂的焦味、新鲜的血腥味,还有这块羊脂玉上淡淡的冷香。
顾凌安把玉佩解了下来。
他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一口黑血涌上来。
他偏过头,将那口毒血吐在雪地上。
刺鼻的苦杏仁味散开。
顾凌安半蹲下身。
他看着珞宝的眼睛。
那双平时总是带着算计和冷酷的眼眸,此刻只剩下一种纯粹的决绝。
他右手拿着玉佩,绕过珞宝的后颈。
动作很慢。
慢得仿佛在交代最后的权柄。
他把玉佩的红绳系在珞宝的领口。
玉佩贴着珞宝的锁骨。
还带着顾凌安体温的余热。
顾凌安的手指不小心蹭到了珞宝雪白的领口。
留下了一道刺眼的暗红色血印。
他没有擦。
“此女……”
顾凌安开口了。
他的声音如砂石摩擦喉管,破碎、嘶哑,却带着穿透风雪的力量。
“义女……”
他喘了一大口气,胸膛剧烈起伏。
“见佩……如见本王!”
这几个字一出,校场上的风似乎都停了半拍。
刘忠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举着圣旨的手僵在半空。
“王爷!您这是抗旨!这妖女……”
沈丰没有给刘忠把话说完的机会。
他右手猛然用力,将横在胸前的长刀拔出。
刀尖斜斜地指着雪地。
“缴械。”
沈丰吐出两个字。
周围那些早就红了眼的北境亲兵队,像是一群闻到血腥味的饿狼,瞬间扑了上去。
刀剑出鞘的摩擦声响成一片。
三十名御林军还没来得及拔刀,就被数十把钢刀架在了脖子上。
刘忠被两名亲兵反剪了双臂。
他剧烈挣扎着。
手里的明黄色圣旨掉在了地上。
沈丰往前走了一步。
军靴厚重的鞋底,直接踩在了那卷黄绫上。
泥水溅上了圣旨的边缘。
沈丰脚下用力,狠狠碾了一下。
刘忠瞪大了眼睛,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声。
“拜见小郡主!”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
紧接着。
上万名北境将士,齐刷刷地单膝跪倒在雪地里。
甲胄碰撞的轰鸣声,震碎了校场上空的死寂。
“誓死追随王爷!”
吼声如雷。
珞宝站在残破的帅旗下。
红斗篷在五级北风中猎猎作响。
她没有受宠若惊。
她只是低头,右手拇指摩挲着蟠龙玉佩上的龙纹。
二十万石粮草。
这是赵猛留下的亏空。
她在心里飞快地拨动着算盘珠子。
这块玉佩,是靖王府暗卫营的调动令牌。
有了它,就能让玉泉村的粮队避开官道的盘查,走水路直达宁远。
每一声万岁,在她听来,都是待付的军饷。
沈丰也跪下了。
他单膝点地,右手拄着长刀。
他抬起头,看着风雪中的女儿。
左肩的血迹已经完全渗透了半边麒麟服,冻成了一层紫黑色的硬壳。
他的眼眶有些发热。
但他硬是把眼泪憋了回去。
脊背挺得笔直。
午时二刻。
风雪更大了。
惨白的日光透过厚厚的云层,打在中军主帐的帆布上。
帐内显得有些昏暗。
顾凌安刚迈进主帐的门槛,身体就猛地向前倾倒。
他再也撑不住了。
珞宝迅速伸出右手,死死抵住他的胸膛。
她避开了自己受伤的左臂。
顾凌安的重量压在她的右臂上,沉甸甸的。
她指尖隔着衣料,感受到了他胸口微弱的起伏。
几名亲兵赶紧上前,将顾凌安抬到了内榻上。
他双眼紧闭,咽喉处因为强行发声,渗出了新鲜的黑血。
他彻底陷入了深度昏迷。
沈丰跟在后面走进来。
他右手在怀里摸索了半天。
掏出一块带着血迹的金属残片。
‘穿云’毒弩的残角。
他把残角扔在主帐的案几上。
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刘全关在死牢了。”
沈丰的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
“刺客……是宣王府的死士。”
说完这句话,沈丰身体像抽空了骨头。
他顺着案几的边缘滑了下去。
重重地跌坐在地毯上。
长刀脱手,砸在脚边。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前一阵阵发黑。
帐外的帘子被掀开一条缝。
一股夹杂着火药味和血腥味的冷风灌了进来。
一名亲兵单膝跪在帐口,压低了声音汇报。
“禀长史,侧帐那边传话,四爷施针后,大柱兄弟的气息已经稳住了。”
亲兵顿了一下。
“但人还没醒。”
珞宝站在案几旁。
她左臂隐隐作痛,有种被冻僵的麻木感。
她没有去看跌坐在地的沈丰,也没有去看榻上的顾凌安。
她右手紧紧握着胸前那枚冰冷的蟠龙玉佩。
羊脂玉的冷香在鼻腔里萦绕。
“父王。”
她低声呢喃了一句,声音很轻,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剩下的路,沈家陪你守。”
她转过头,看向帐口。
“去查刘忠带来的那三十人。”
她的语气冷得像外面的冰渣子。
“一个都别放过。”
亲兵领命退下。
帐帘落下的瞬间,又被一阵邪风猛地吹开。
惨白的日光混着细碎的雪粒子,呼啦啦地卷进来。
珞宝站在原地没动。
她的右手依然紧紧攥着领口那枚蟠龙玉佩。
拇指指腹,一点点抠进玉佩凸起的龙纹缝隙里。
顺着帐帘被风撕开的那道宽缝。
视线越过校场上那些还没来得及清理的废墟木料。
再往北。
是连绵起伏、被积雪彻底覆盖的北境长城轮廓。
长城外。
那是白茫茫一片、冷得连鸟雀都飞不过去的北松国土。
风声在帐外呜咽。
案几上那张被血污浸透的并州防务图,边缘被风刮得哗啦啦直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