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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砸在泥泞的官道上。
顾凌安单臂将沈伊珞捞上马背,抖开缰绳。
战马嘶鸣一声,撞开密林入口的横枝,朝西北方向的废弃矿场疾驰。
沈伊珞坐在顾凌安身前。
右脚踝肿得像发酵的面团,靴子皮面紧紧绷着。
随着马背的剧烈颠簸,一阵阵钻心的胀痛顺着小腿肚子往上爬。
她左臂蜷缩在胸前,不敢动弹。
牵牛散留下的红疹破了,黄白色的脓血渗出来,黏在里衣上。
风一吹,皮肉上泛起一层细密的战栗。
她右手死死抠着顾凌安湿透的玄色衣襟。
指甲缝里渗出了血丝。
掌心里攥着那半块断裂的翠绿色玉扣。
玉扣边缘的锋利豁口,深深硌进手心肉里。
那枚带倒刺的北松透骨钉,被她收进了斗篷暗袋。
马蹄踩碎水洼,泥浆溅起半人高。
听风策马靠了过来。
风雨声太大,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扯着嗓子喊。
“主子!顺子招了!”
顾凌安没回头,右手稳稳控着缰绳。
“五公子被带去死洞了!”听风的声音在雷声里断断续续,“那地方是刘家当年私采玄铁的旧址,地势绝,里面还埋了炸药!”
沈伊珞抠着衣襟的手指猛地收紧。
死洞。炸药。
胃里突然绞着疼,反上一股酸水。
从昨天到现在一粒米都没进,这会儿连饿的感觉都迟钝了。
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晃过老宅灶台上的那碗棒子面粥。
这会儿肯定早结了一层硬壳。
马队在泥泞中狂奔了近半个时辰。
前方的树林豁然开朗。
一个分岔路口横在眼前。
战马打了个响鼻,停了下来。
右边是一条宽阔平坦的官道,车辙印很深。
左边是一条长满荆棘的烂泥小道,路边隐约有塌方的痕迹。
顾凌安勒住缰绳,目光扫过右侧的官道。
沈伊珞吸了吸鼻子。
雨水顺着顾凌安的下巴滴在她的额头上,冰凉。
她眨了眨眼,把水珠挤掉。
空气里全是雨水沤烂松针的酸气和土腥味。
但在这股腥气底下,藏着别的东西。
她把头偏向右边。
风吹过来一丝极淡的铁锈味。
那锈味里,夹着断肠草特有的生涩气。
很浓的生涩气,被雨水压在泥土下面。
“右边不行。”
她开了口,声音哑得厉害,喉咙里像吞了把沙子。
“有毒蒺藜。铁锈味,断肠草。”
她转过头,闭上眼睛,往左边探了探身子。
风里飘过来一缕极其微弱的暖意。
是檀香味。
四哥针包上常年浸润的药香。
还没散干净。
她抬起没受伤的右手,指着左边那条烂泥道。
“左边。”
顾凌安没有半点迟疑。
他右手按在她肩上,拍了两下。
“走左边。”
听风愣了一瞬。
放着好好的官道不走,走那条随时会塌方的死路?
但他没敢多话,立刻打出手势。
整队骑兵避开右侧平坦的官道,强行拨转马头,冲进左侧的荆棘林。
荆棘枝条刮过暗卫的铁甲,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马蹄陷进烂泥里,拔出来时带着沉闷的黏腻声。
绕行这条小路,生生多耗了半刻钟。
前方的视野再次开阔。
废弃矿场的入口出现在雨幕中。
生锈的铁轨半埋在泥土里,几辆破烂的矿车倒翻在路边。
几道黑影在矿车后方晃动。
顾凌安压低了身子,正要下令突击。
暗处突然飞出四五个黑乎乎的陶罐。
陶罐砸在铁轨上,瞬间碎裂。
黄绿色的浓烟猛地膨胀开来,顺着风向,直扑骑兵队。
沈伊珞张了一下嘴。
一股极其霸道的苦味冲进口腔。
那苦味里带着辛辣,顺着喉管往下刮。
舌根瞬间麻了。
肺管子里像被塞了块烧红的木炭。
火辣辣的疼。
“咳……”
她喉咙里发出粗重的嘶嘶声,身子猛地一缩。
曼陀罗。混了雄黄。
顾凌安一把将她的头按进自己怀里。
粗糙湿冷的玄色布料死死堵住了她的口鼻。
“掩住口鼻!”
顾凌安的声音里透着罕见的狂怒。
“听风,护住县主退后十丈!”
他左手松开缰绳,右手握住了腰间的剑柄。
沈伊珞在黑暗的怀抱中挣扎着抬起右手。
她强忍着肺里的灼烧感,手指在半空中胡乱抓了一把,指向斜上方三丈处的一根废弃横梁。
烟雾是从那里垂下来的铁索上散开的。
暗卫弓箭手闻令而动。
弓弦声响。
三支羽箭穿透雨幕,精准地钉在铁索的连接处。
铁索断裂,挂在上面的毒烟罐子直直坠入下方的深坑。
浓烟的源头被掐断。
顾凌安拔剑。
剑身擦过剑鞘,发出一声令人胆寒的冷音。
他双腿一夹马腹,连人带马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直接冲入残存的黄绿雾气中。
剑锋切开雨水。
两名刚从矿车后探出头的持弩守卫,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喉管便被割裂。
温热的鲜血喷溅出来,瞬间被雨水冲刷进烂泥里。
暗处,一条带着倒刺的精钢锁链甩了出来。
飞爪百链锁。
北松军方的制式武器。
顾凌安挥剑格挡。
剑刃与精钢锁链撞击,爆出一长串刺眼的火星。
他手腕翻转,长剑顺着锁链绞了上去,一剑削断了暗处那人的半个手掌。
惨叫声划破夜空。
沈伊珞被听风护着,退到了十丈外的安全地带。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肺里的灼烧感一阵阵翻涌。
雨水把残余的毒雾一点点压了下去。
她抬起头,视线越过顾凌安的背影,死死盯着矿场最深处。
那里有一个巨大的黑窟窿。
死洞。
一名穿着刘家管事服制的男人,正站在窟窿边缘。
他看了一眼冲杀过来的顾凌安,脸上没有恐惧。
只有一种完成任务的解脱。
他伸手拉动了旁边石壁上的一个铁制拉杆。
机关咬合的沉闷嘎吱声在矿场上空回荡。
紧接着,是一阵地动山摇的轰鸣。
一块数千斤重的巨石,从窟窿顶端轰然落下。
碎石和泥土簌簌地往下掉。
扬起的灰尘混在雨水里,变成泥点子砸在地上。
巨石严丝合缝地砸在地面上。
彻底封死了唯一的入口。
顾凌安的剑停在半空。
他握剑的手微微发着抖,目光死死锁住那块巨石。
毒雾在风中渐渐稀释。
空气里只剩下曼陀罗残留的苦味。
沈伊珞坐在马背上。
她缓缓抬起右手,指着矿场深处那个被数千斤巨石封死的矿洞。
脸色惨白。
巨石后面,传来了沉重的铁链拖地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