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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初的天光从门缝渗进来,在青砖地上拖出一道灰白。沈丰从堂屋门闩甬道内侧起身,左臂拄着铁皮木盾,右臂垂在身侧像一截浸透血的布条。他没回头,只压着嗓子对身后两名私兵说了一句话。
“去个人,把祠堂偏厢武器架上那杆长枪拿来。”
年长的私兵转身就跑,脚步声在石板廊道里嗒嗒嗒地蹿向西跨院。沈丰用左肩顶开堂屋门,晨风灌进来,裹着护城河的泥腥味和影壁后砖缝里渗出的焦臭。他迈出堂屋门槛时后背的结痂被粗布衣料刮了一下,左肩胛那处结痂彻底脱落,创面暴露在晨风里凉飕飕的疼。
他没停。
左腿在迈步时膝盖打了半个弯,是右肩伤口第五次渗血牵动了颈侧筋腱。沈丰咬紧后槽牙,把膝盖绷直了继续走。走到影壁后方时,私兵已经扛着长枪从祠堂方向跑回来——那枪杆子比寻常长枪粗了一圈,枪尖朝下时泛着冷白的光泽,在微亮的天色里像一截被冻住的月光。
沈丰把铁皮木盾靠在影壁根上,左手接枪。枪杆入手的瞬间虎口被重量压得一沉——三十六斤。玄铁残片重铸的枪身在晨风里触手生凉,枪尖的冷白光不是磨出来的,是玄铁自带的那种白,老铁匠淬火时说过,这玩意儿对铁甲有天然的咬合力。
他把枪尾抵在石板缝隙里,枪尖朝侧门方向微倾,左臂斜架着枪杆。然后后背贴上影壁青砖。砖是凉的,晨露还没散。右肩包扎的白布在接触砖面时渗出一小片新鲜暗红——那是第五次了,从肩头洇到外衣肩部,在灰白晨光里发黑。
影壁根基的青砖缝隙在他背靠上去时震出一缕细灰。墙外黑铁甲片撞击的哐当声每响一次,灰就多一缕。沈丰用左手指尖轻触枪杆,枪杆传上来的震动比刚才又密了——不是一个人在走,是至少三个,而且步伐整齐。
他闭上眼睛听了三息。
不是普通的并州步兵。普通步兵的步点散,落地轻,甲片碰撞的声音是哗啦啦的碎。这三个人的步点像钉钉子,落地时铁甲缝隙只发出一声整齐的闷响——那是北松铁浮屠。每人身上的黑铁甲至少八十斤,三人一组,前排举盾,后排持锤,中间那个负责补位。
门闩的脆响就是在那时候炸开的。
第三枚铁钉从门闩槽里崩飞,钉子在石板地上弹了两下溅起火星,滚到影壁根部才停住。侧门门板上的纵向裂缝从门楣一直裂到门槛,晨光从裂缝里漏进来,照亮了裂缝边缘翻起的木刺。
沈丰听见门后三丈内有三个不同的呼吸节奏——最靠近门框的那个呼吸最深,是举盾的先锋;后面两个一左一右,呼吸间隔刚好差半息。左后那个在换气时喉间有痰响,是持锤的那个,因为持锤的发力前会把气憋在喉咙里。右后那个呼吸最轻,是从侧翼负责封锁逃生路线的。
铁浮屠标准推进阵型。
沈丰左臂肌肉一紧,五指攥紧枪杆。他对身后两名私兵说话,没回头,声音压得极低——
“退后五步,贴祠堂滴水檐站着。别让影壁塌下来的碎砖砸到脑壳。”他顿了顿,舌尖舔了一下干裂的下唇,“等我枪尖见了血,你们再补刀。”
年长的私兵退后时把刀交到左手,右手伸进腰间摸出一把石灰粉——那是之前在堂屋时从墙缝里抠下来的。他做这个动作时没让沈丰看见。年轻的私兵退后的脚步拖沓,膝盖在打颤,他在等老周先跑。
侧门被撞开了。
不是慢慢裂开的。是门闩连带着半扇门板一起往院内飞进来,断裂的木刺在晨光里翻着白茬,门闩纵向裂纹终于撑不住,炸成两截砸在石板地上。碎木屑溅到沈丰左脚面上,他没动。
第一个跨过门槛的是一面巨盾。
那盾高到遮住了持盾者的整个躯干,只露出头顶的黑铁盔缨。盾面布满旧刀痕,在晨光里泛着油亮的光——那是浸过桐油的北松黑铁盾,刀砍上去打滑,箭射上去弹走。盾后的先锋每一步落地都带着八十斤铁甲的闷响,黑铁战靴踩在门槛碎木上发出咔嚓的断裂声。
沈丰没有立刻出手。
他在等。
等的是盾面下那道缝隙。北松黑铁盾的制式有个缺陷——盾面太重,持盾者必须用左臂举盾、右臂自然下垂时腋窝会暴露一小块没有甲片覆盖的间隙。但这个间隙只在持盾者举起重锤时才会露出来,平时有肩甲护着,看不见。
所以他要等重锤挥起来。
先锋在影壁前五步停住了。盾面往上一抬,盾底边缘磕在石板地上冒出一溜火星。盾后露出一把一人高的攻城重锤,锤头拖在地上,锤柄上缠着浸透桐油的麻绳。持锤者喉间滚出一声低吼,那是发力前憋气的声音。
重锤挥起的风声压过来的那一刻,沈丰动了。
不是往后退,是左腿往前迈出一步。左臂将枪尖从下路斜送出去,枪杆贴着左肋滑过,粗糙的杆身刮过肋骨的旧伤疤,火辣辣的疼。枪尖划过铁甲的刺耳金属摩擦声在窄巷里被放大,在影壁和侧门之间的石板地上溅起一串火星,其中一颗溅在他左脸颊上,烫出一个米粒大小的水泡。
枪尖刺入右腋缝隙的那一瞬间,沈丰感觉到的不是阻力,是滑进去的畅快——玄铁枪尖咬穿了腋窝下的皮甲,穿过一层棉衬,然后刺入肉里。他左臂没有继续前推,因为左臂力量不够刺穿整个躯干。他做的是另一件事。
他把枪尾往身后一送,顶在影壁根部的残砖上做支点,然后用左臂下压枪杆近端。
杠杆。
不是靠蛮力,是靠支点。左臂下压的力量加上枪尾支点的反作用力,把两百余斤的重甲先锋从地面撬了起来。左肩胛的创面在左臂下压时被背部肌肉绷紧撕裂,结痂脱落处渗出的鲜血从后背浸透至前襟。剧痛从肩胛骨传到后脑勺,他眼前黑了那么一瞬。但他咬紧的牙关没有松开,左手指节反而攥得更紧,指关节发出格格的响声。
重甲兵被挑离地面一尺后,沈丰用腰背顶住枪尾猛力一甩——铁浮屠先锋连人带盾砸在影壁上半截,紫檀木嵌玉屏风的残骸本来就已烧焦松动,被这两百余斤的重量一撞,影壁上半截轰然向院内方向塌落。碎砖飞溅到祠堂滴水檐下,其中一块拳头大的碎砖擦过老周的耳廓,带出一道血丝。
烟尘弥漫。
不是干爽的砖灰,是被晨雾和血水混成的湿乎乎灰泥,糊在沈丰脸上、睫毛上、嘴唇上。他用舌尖舔掉嘴角的灰泥,咸的,分不清是灰还是血。影壁塌毁处露出一条宽约三人的豁口,豁口后方的祠堂长明灯橘黄微光从烟尘中透出。
烟尘还没落定,第二名铁浮屠已经从豁口后方举起巨盾填补空缺。盾面反射出祠堂方向长明灯的橘黄微光,在烟尘里晃出模糊的光晕。
沈丰把枪尾从坍塌的碎砖堆里拔出来,枪尖朝下拄地。后背的血顺着腰带滴落在脚下青砖上——啪嗒。不是清脆的滴水声,是稠的,闷的,因为地上已经积了一小摊暗红,新滴落的血砸在旧血上发出的是钝响。
他喘息三息。第一息左臂在抖,第二息膝盖在抖,第三息把膝盖绷直了。
祠堂门槛内侧。
珞宝背靠门框坐着,双手合抱雷劈木印信贴在胸前。视物还有重影,但她能透过影壁豁口看清烟尘中爹爹拄枪的背影,看清他后背那块完全被血浸透的布料。她听见血滴落地面的声音时,胸腔不敢用力——怕吸气太深牵动脱力的经脉,眼前那抹重影就会重新变成三重。
她把右手伸进斗篷暗袋。
手指在暗袋里碰到了杜家令牌的冰凉边缘,碰到了油纸信筒的蜡封棱角,然后摸到了一颗石子——那是她在祠堂蒲团上时就攥在手心里的,已经被雷劈木印信的微弱共鸣浸润过,石子表面发着微温。她把石子从暗袋里抽出来,手指是软的,握不住,只能让石子躺在掌心。
影壁豁口上方墙头阴影中,一道幽蓝反光闪过。
珞宝看见了。那反光的位置在豁口左上方约三尺的墙头瓦棱间,弩箭尖端泛着幽蓝的光,在晨光里只闪了不到半息。她喉咙发紧,张了张嘴,胸腔不敢用力,声带只挤出一个哑的气音。她用尽右手指尖最后一点力气,让石子从掌心滚落。
石子落在祠堂门槛外的石板地上,跳了两下,滚到门槛边缘才停住。细碎的滚动声在祠堂长明灯的回音里,像一串被掐断的佛珠。
然后她把雷劈木印信抱得更紧,紧到指关节发白。指甲一下一下磕在印信表面——那是沈家教过她的紧急信号,三尺方位,代表“三点方向有暗器”。
沈丰听见了石子滚动的声音。但没有回头去看墙头。他立刻把枪尾从碎砖堆里拔出,左肩胛的创面在拔出时重新撕裂,鲜血从后背淌到腰窝。他咬紧牙关整个下颌绷出一条青筋,然后直接贴向影壁残垣侧面——身体撞上残砖时闷哼一声,碎砖灰从残垣顶上簌簌落下。
左腿在退入掩体时往后勾,脚踝勾住身后两步远的铁皮木盾,往残垣根部拖。铁皮刮石板的刺耳声在窄巷里响得格外尖锐——这个声音暴露了他的位置,但他宁可暴露也不让后背再吃一箭。盾面拖到残垣根部时,边缘蹭掉了一块石板缝隙里的青苔。
沈丰后背紧贴残垣,断岳长枪斜倚左肩,左手攥枪杆的指节因失血而发白,后背的血继续滴,在脚边积成小小一汪暗红。
墙头那道幽蓝寒光就在这时候射了出来。
弩箭不是从正上方射下的,是从残垣左上方三尺处斜刺下来的——那个角度封死了沈丰刚才拄枪站的位置。弩箭划过残垣边缘时箭头擦掉了一块砖皮,碎砖屑落在沈丰左肩上。
弩箭钉在他身后两步远的石板地上。
箭头入石三分。箭尾的白羽仍在颤动。尖端那抹幽蓝在晨光里泛着油亮的光泽——不是淬毒后发黑的那种光,是磷,沾了血会自己燃烧的北松穿甲磷火箭。
沈丰看着那支箭。箭头嵌入石板的位置,离他的铁皮木盾只有不到一指的距离。
墙头阴影中传来弓弦松劲的回弹声,然后是密集的脚步声在墙外跑动——弩手在换位。沈丰左臂撑着枪杆缓缓起身,左肩胛伤口在贴墙时蹭掉了一块新结的薄痂,渗出的血水顺着残垣往下淌。他把断岳长枪的枪尖撩起一块塌落的碎砖,碎砖飞到残垣外,砸在石板上响了清脆的一下。
他在试探弩手的反应。
弩手没有发射。
换好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