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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肉。”
大牛神色冷淡，眼中藏着不屑。
书童闻言后，仿佛真的闻见一阵极细微的，属于上好肥瘦相间猪肉的油脂香气。
那香气似乎透过荷叶的缝隙，隐隐约约飘了过来。
许久没吃到肉的书童，不自觉地咽了一下口水。
他在黄秀才家伺候，秀才虽说有功名，但家境也就寻常，束脩是主要收入，日子过得清俭。
肉食并非日日可得，尤其是这样看着分量足，品相好的五花肉。
那点油光，那丝肉香，像一只小钩子，轻轻挠了一下他肚里的馋虫和心里的算计。
他脸上那种纯粹的鄙夷淡去了一些，混合进一丝的考量。
依旧端着架子，但语气稍微缓和了那么一点点，不再像刚才那样硬邦邦地拒人千里。
“拜见先生？先生今日是否得空见你们这等……乡下人，可说不准。”
话虽仍不中听，但门缝却开大了一些。
他的眼睛再次瞟向那荷叶包，这次停留的时间更长了些，甚至下意识地舔了舔有些干的嘴唇。
自从上次的事情被揭穿之后，这段时间来找先生求学的学生少了一大半。
他已经快半年没有喝上一口肉汤了，现在看见肉已经有些克制不住。
张林看出了书童的变化，他虽老实，但并非不懂人情世故。
他连忙将手里的荷叶包往前稍稍一递，脸上笑容更恳切了些。
“知道先生忙，打扰了，这是一点乡下土猪肉，不成敬意，给先生和……和小哥您添个菜，还烦请小哥通禀一声。”
书童的目光牢牢锁在荷叶包上，仿佛能透过荷叶看到里面肥瘦相间，层次分明的肉块。
他仅仅只犹豫了一瞬，对这两个乡下人的轻视依旧存在。
但手里若能落下这块肉，哪怕只分得一小部分，也是极实在的好处。
那份鄙夷，最终在实实在在的肉食诱惑前，败下阵来。
他清了清嗓子，终于将门完全打开，但姿态依旧带着施舍般的勉强。
“罢了，看你们大老远跑来也不易，在这儿等着，我进去问问先生见不见。”
说完，伸手快速而准确地从张林手里抢过了那个荷叶包。
手指接触到荷叶上微凉的油渍时，他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稳稳拿住，仿佛那是什么重要物件，转身就往里走，脚步似乎都比刚才轻快了些许。
关门之前，他瞥了垂手立在门外，依旧陪着笑的张林和沉默的大牛一眼，那眼神里的鄙夷并未完全消失，反手关上门。
“砰”一声，将父子俩和门外的街巷隔开。
大牛站在父亲身后，将书童前后态度的微妙变化和那双盯着肉的眼睛看得清清楚楚。
他抿了抿嘴，心里头那点对“拜名师”的期待，如同被冷水浇过，又凉了几分。
手底下的书童都是这般贪婪，这黄秀才又能是什么好人？
但大牛没有当着他爹的面开口，若是损失一块肉，能让他爹看清这个黄秀才的真面目，那也不算亏。
不多时，书童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先生让你们进去。”
眼神掠过大牛时，几不可察地撇了撇嘴。
院内比外头看着要狭窄些，栽着几竿有些发蔫的竹子，地面铺着青砖，缝隙里生着些青苔。
父子俩进了屋。
屋里光线有些暗，有一股陈旧的墨汁和书籍纸张混合的气味。
一个穿着半旧青衫，瞧着约莫五十来岁的瘦削男子端坐在一张书案后，手里拿着一卷书，并未立刻抬头。
这便是那黄秀才了。
张林连忙扯着大牛上前，躬身行礼，声音因紧张而有些发。
“小的张林，带犬子大牛，拜见黄先生。”
黄秀才这才慢悠悠放下书卷，抬起眼皮。
他的目光先在张林朴拙甚至带着些沧桑的脸上和破旧的衣着上扫过，微微蹙了下眉。
随即落到低着头的大牛身上，打量了片刻。
“嗯，起来吧。”
黄秀才的声音有些慢条斯理，带着一股读书人特有的傲慢腔调。
“你家就是这孩子想进学？”
“是，是！”
张林赶忙应声，将大牛往前轻轻推了半步。
“孩子还算伶俐，也肯吃苦，一心想跟着先生读书明理。”
张林说着，他小心翼翼地将怀里的那个旧钱袋双手奉上。
“一点微薄心意，给先生的束脩，还有……一块肉，给了先生的书童，就当是给先生添个菜，不成敬意，还请先生笑纳。”
黄秀才的目光落在那看起来分量不轻的钱袋，眉头似乎舒展了些许。
他对旁边的书童微微颔首，书童上前，默不作声地接了过去。
“既是有心向学，倒也是件好事。”黄秀才的语气缓和了些，转向大牛，“平日可曾识得几个字？读过什么书？”
大牛抬起头，对上黄秀才的眼睛。
那眼神有些浑浊，带着审视，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估量？就像打量货物一样。
他压下心头的不适，老老实实回答。
“回先生话，只跟着村里的长辈认过几十个常用字，没正经读过书。”
“哦，启蒙都未完全。”
黄秀才捋了捋下巴上几根稀疏的胡须，语气听不出喜怒。
“年纪嘛……倒是有些偏大了，开蒙晚，需得加倍用功才是。”
张林在一旁连连点头。
“先生说的是，孩子一定用功！一定听先生的话！”
黄秀才又问了几个简单的问题，无非是家住何处，家里几口人，平日里做些什么。
大牛一一答了，答得简单直接。
他能感觉到，这位黄先生问话时，似乎对他家里有多少田地，父亲具体做什么营生更感兴趣些。
反倒是对他认得哪些字，读过哪些书，有何想法不太在意。
问话间隙，大牛忍不住悄悄打量这间书房。
书架上书倒是不少，但许多都落了灰，桌上的砚台边沿有着陈年墨垢，笔洗里的水也显得有些浑浊。
先生身上的青衫，袖口处磨得有些发白，还沾着一点墨渍。
片刻后，黄秀才似乎问完了，沉吟了一下，才对着张林缓缓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