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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端着盘子递给李大夫，让他放在一旁的桌上。
李大夫接过盘子，夹起一片肉，放进嘴里，嚼了嚼，眼睛眯起来，半晌没说话。
等咽下去，他才长出一口气，语气感慨。
“我一把年纪了，之前都没吃过这么嫩的羊肉。
林娘子，你们这手艺，开个烤羊铺子，能把全城的饭馆都挤垮。”
石头已经啃完一根羊排，又凑到案板跟前，眼巴巴地看着剩下的肉。
大牛给他又拿了一根，他接过去，顾不上烫，直接往嘴里塞，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地说：“好吃……真好吃……”
大牛也接过一根羊排，慢慢咬了一口。
肉在嘴里化开的那一刻，他心中的憋闷好像被这股香味冲淡了些，又好像还在，只是不那么刺人了。
他低头又咬了一口，这回嚼得慢了些，慢慢品味。
沈大山和张大景早就端着碗蹲在旁边了，你一块我一块，吃得满嘴流油。
王三娘和张氏也不忙活了，一人拿了一根羊排，站在案板边上慢慢啃。
连墨点都得了两块不带骨头的碎肉，蹲在墙角吃得尾巴直摇。
院子里，炭火还在明明灭灭地烧着，烤羊的香味飘得到处都是。
天色已经暗下来，几颗星子在天边亮起来，微风里带着初夏的凉意，和烤肉的香气混在一起，说不出的舒服。
二妞啃完一根羊排，舔了舔手指，忽然抬起头说：“奶奶，明天还能吃吗？”
林禾正在片羊背上的肉，闻言头也不回。
“羊都吃完了，明天吃什么？”
二妞愣了愣，低头看看案板上那只已经只剩骨架的羊，忽然觉得自己问了个傻问题，不好意思地笑了。
大妞在旁边接话：“那下次再烤一只！”
“行！”林禾笑着应她，“等你爹再给你们赚一只羊回来。”
沈大山听见这话，挺了挺胸脯，满嘴油光地保证。
“放心，爹干好这一次宋员外的单子，肯定再买一只回来，给你们烤！”
“那我们可就跟着大妞二妞享福了！”
李大夫笑呵呵地打趣。
众人闻言都笑起来，笑声混着烤肉的香味，飘在初夏的晚风里，飘得老远老远。
墨香斋后院，夜色沉沉。
书房的门窗紧闭，里头透出昏黄的灯光，隐约能看见有人影晃动。
周管事站在门外，一张脸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旁边站着周显，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你还有脸低着头？”
周管事压着嗓子，可那语气里的怒气怎么也压不住。
“我早跟你说过，那周明远不好说话，让你好好考，好好考！你呢？你考成什么样了？”
周显动了动嘴，没出声。
“你那卷子我看过了，写的什么东西？”
周管事越说越气。
“字倒是写得端正，可内容呢？狗屁不通！
那周明远是出了名的死板，我托人打听过，他那双眼睛毒得很，想在他眼皮子底下混过去，做梦！”
周显终于抬起头，脸色有些发白：“爹，我、我真的认真写了……”
“认真写了就这水平？”
周管事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他一眼。
“那你就更该骂！平日里让你多读书，你读了吗？
天天跟着那几个狐朋狗友瞎混，以为有你老子在，什么事都能兜着？
这回好了，碰上周明远改卷，打马虎眼都打不得！”
周显咬了咬牙，没再说话，可眼神里分明带着不服。
他并不觉得自己写的内容有什么问题。
他想起那张试卷，自己写的每一个字。
他不觉得自己写得差，那些题目他都答了，字也写得工整，凭什么给他判低分？
周明远……肯定是故意的。
那天考场上的事，他肯定记在心里，故意给他穿小鞋。
周显的手指慢慢攥紧，指节泛白。
周管事还在训他。
“待会儿见了黄掌柜，你给我机灵点。
该认错认错，该服软服软。
黄掌柜和你爹我有些交情，他要是肯帮忙说句话，周明远那边还能通融通融。
要是黄掌柜也不管，你这书肆就别想进了！”
周显低着头，眼里闪过一丝怨毒。
不是怨他爹，是怨周明远。
正说着，书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穿着靛蓝长衫的中年人从里头走出来，正是书肆的黄掌柜。
他面色平和，看不出喜怒，目光在周管事和周显身上扫了一眼，微微点了点头。
周管事连忙换上笑脸，迎上去：“黄掌柜，您看这事……”
黄掌柜摆摆手，打断他。
“周管事，你我先去前头喝杯茶，这次的事，让周明远跟他说。”
他看了周显一眼，没再多说，抬脚先往书房里头走了。
周管事愣了愣，看了看黄掌柜的背影，又看了看那扇半掩的书房门，脸色变了变，最终还是跟着黄掌柜走了进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
院子里只剩下周显一个人。
他站在书房门口，看着那扇门。
门缝里透出灯光，隐约能看见一个人影坐在书案后头，一动不动。
周明远就在里头。
周显攥紧拳头，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书房里灯光昏黄，周明远坐在书案后头，面前摊着几张试卷。
他抬起头，看了周显一眼，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喜怒，也没有波澜。
“坐吧。”周明远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周显站着没动。
他看了一眼那张椅子，又看了一眼周明远，忽然觉得那平静的目光比什么都刺人。
他深吸一口气，到底还是走过去，坐下了。
周明远没说话，只是从那一叠试卷里抽出最上面的一张，推到周显面前。
那是周显的卷子。
墨迹干透，字迹端正，一笔一划都透着规矩。
周显低头看了一眼，忽然觉得那字有些陌生。
那是他写的，可他这会儿看着，竟觉得那字里透着股说不出的味道。
周明远等他看了片刻，才开口：“卷子在这儿，你自己看看，有什么问题？”
周显抬起头，对上那双平静的眼睛。
他想从那双眼睛里看出点什么。
讥讽？嘲弄？得意？
可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