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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将那只粗瓷碗轻轻放下,意味深长地看了两个懵懂的女童最后一眼,拂尘一甩,转身便踏入了茫茫暮色之中,只留下一句随风飘散的低语:“好自为之吧……”
“喂——老伯你叫什么呀?!”魏苻和招娣相互看了一眼,她出门朝对方身影喊了一声。
“苍南山清风观无为道人是也——”
魏苻猛地从床榻上惊坐而起,额头上冷汗涔涔,胸口剧烈起伏,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大劫。
窗外夜色深沉,屋内烛火摇曳,映照着满室的清冷与死寂。
她下意识地伸手摸向自己的脸颊,指尖触到一片冰凉的湿意。
不是梦,那漫山遍野的红枫,那温热粘稠的鲜血,还有贺蔺最后那双渐渐失去光彩的眼睛……一切都是真的。
“贺蔺……”她喃喃念着这个名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悲戚落泪时,房门被轻轻推开。
秦慕白一身玄色常服,眉眼间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与凝重,缓步走了进来。
见她醒了,他脚步微微一顿,随即走到床边坐下,声音有些沙哑:“做噩梦了?”
魏苻没有说话,只是呆呆地坐着,眼神空洞而破碎。
“这里是我府上,你晕倒了,永定门离你家远些,我就先把你带过来。”
秦慕白看着她这副模样,欲言又止。
他伸出手,想要替她理一理凌乱的鬓发,却在半空中停住,最终只是轻轻道:“别怕,我在。那些人已经被我暂时压下去了,没人能再伤你分毫。”
秦慕白知道她难受,转身命人拿来干净的帕子,递给她,干巴巴道:“莫哭,都会过去的。”
魏苻脸上挂泪愣愣的看着他,稳住心神,接过帕子,哑着嗓音:“谢谢……”
秦慕白知道她心里不好受,但他从来没安慰过女人,此刻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只好似承诺般说道:“何眷,我会护好你的。”
魏苻看着他,眼里氤氲着水汽,不知道是茫然还是别的什么,看他不到三秒,她别过脸,待情绪恢复了些,便狠狠擦了擦眼泪,说道:“表哥……贺蔺呢?”
“他的尸身已经收殓,等你好些了,我带你去见他。”
他说尸身,也没有瞒着她。
魏苻眼泪又决堤了,“是我对不起他……早些离开就不会有事了……”
“这不怪你,你自踏入上京,被封官的那一刻,就已身不由己了。”秦慕白温声安慰她。
魏苻止不住落泪,秦慕白在一旁静静地陪她,丫鬟把水打来,他亲自用帕子沾水给她洗了洗脸和手。
好一会儿她才缓过来,见她不再哭,秦慕白心里也松一口气,伸出手,“刚刚见你摔着,今日这么险,伤得重不重?我看看。”
“还好。”魏苻没有伸过去手,但也抬手看一眼,手上并没有受伤。
秦慕白凑近一看,也是纳闷,刚刚他明明看到他们射箭时,何眷手臂被刀划割了一道伤口。
而她的衣袖也的确被箭划破。
魏苻悲戚着面容:“我也不记得,好像被箭划过,衣服坏了,不过我倒是没事。”
秦慕白仔细一看,也的确没看到什么伤口,便也放下心。
他替她掖好被角,扶着她躺下,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沉稳与严肃:“你如今身子虚弱,切不可再劳神费力。安心歇息,我明日要入宫面圣,此事牵连甚广,必须查个水落石出。如今京城局势波诡云谲,你万万不能轻举妄动,明白吗?”
魏苻此刻早已心力交瘁,贺蔺死去,悲伤与方才的痛哭让她头痛欲裂,眼前阵阵发黑。
她觉得眼皮沉重得几乎抬不起来,只能堪堪地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蝇:“嗯……我知道了……”
话音未落,她便再也支撑不住,头一歪,彻底昏睡了过去。
秦慕白静静地在床边守了片刻,见她呼吸渐渐平稳。
他起身吹熄了床头的烛火,只留下一盏昏黄的夜灯,这才带着满身的寒意与肃杀,转身大步走出了房门。
然而,这一夜魏苻睡得并不安稳。
迷迷糊糊间,她又坠入了一片光怪陆离的噩梦。
四周是浓得化不开的迷雾,她像是一只无头苍蝇,在幽深的树林里跌跌撞撞地乱走。
“二哥!贺蔺!”
前方隐约出现了熟悉的身影,她拼命追上去,可那些人影却像是水中的倒影,无论她如何呼喊、如何奔跑,他们始终与她隔着一段无法跨越的距离。
她看见了萧瑞冷漠离去的背影,看见了贺蔺浑身是血却对她温柔浅笑的模样,看见了二哥一身银甲在火光中回首……
他们匆匆从她身边掠过,仿佛根本听不到她的呼唤。
“别走……别丢下我……”
“为什么都走了……”
魏苻伸手去抓,指尖触碰到的却只有冰冷的雾气。
她忙活了半天,什么也抓不住,什么也留不住,到头来竟是一场空。
她迷茫时,迷雾深处忽然传来一阵苍老而空灵的声音,如同魔咒般在她耳边不断回荡:“福兮祸所依……万劫不复……万劫不复……”
“啊——!”
魏苻猛地从床榻上惊坐而起,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早已浸透了中衣。
窗外依旧是一片死寂的黑夜,可梦境中那种无力与绝望感却如潮水般将她淹没。
胸口像是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压抑得她几乎要发疯。
“来人……”她沙哑着嗓子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未散的惊恐与颤抖,“来人啊!”
守夜的丫鬟听到动静,连忙推门进来,点亮了烛火,一脸担忧地问道:“姑娘,可是做噩梦了?要不要喝口水压压惊?”
魏苻摇了摇头,眼神空洞地盯着摇曳的烛火,指甲死死掐进掌心,仿佛只有疼痛才能让她从那种窒息感中挣脱出来。
“不喝水……”她闭上眼,两行清泪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去给我拿酒来,要烈酒!”
丫鬟吓了一跳,犹豫道:“姑娘,您的身子……”
“去拿!”魏苻陡然拔高了声音,眼中闪过一丝从未有过的狠戾与决绝,“我要喝酒!”
“是!是!”
魏苻一口气闷了下去,可仍发泄不出来。
她更加难受,可越难受越想喝,像个死循环。
丫头婆子们见魏苻喝得烂醉,手舞足蹈咿咿呀呀的,后还哭哭啼啼起来,他们都按不住这样疯癫的她,就忙去喊秦慕白。
秦慕白一进屋子,就被魏苻一把抱住,她满嘴酒气,神智也不清醒,胡言乱语道:“表哥,表哥,我告诉你啊,我告诉你,萧瑞和贺蔺都来看我了,他们没死,他们没死啊……”
秦慕白皱眉,看着一旁的苏妈妈,“谁让她喝的酒?她什么时候喝的?”
“这……”苏妈妈也一脸为难,“何姑娘今夜昏昏沉沉地睡,也没起来过,病殃殃的,夜里哭着醒来就要喝酒了……”
秦慕白不再多说,只一面哄她说她做噩梦了,一面让苏妈妈去熬醒酒汤。
魏苻一听,挣扎起来,嚷嚷道:“不准去!不准给我喝药!我不喝!我就不喝!谁让我喝!我就杀人!”
秦慕白掰正她的身子,板着脸道:“何眷,你看看你,你现在成什么样子了?不要因萧瑞和贺蔺的死,就责备自己,这不是你的错,不要这样罚自己……”
“你看看你这样子,传出去不怕让人笑话?”秦慕白嘴快,说完后意识到这话确实有些难听,他愣住。
他忙将她打横抱起放到床上。
魏苻脸上止不住的泪,从床上弹起来,小手对着他又抓又打,后勾住他的脖子,哭哭啼啼道:“表哥,我是灾星,我信了,我真的信了。我是天魔星,贺蔺对我好,他死了,萧瑞对我也好,他也死了,你不要对我这么好……”
她的反应太大,哭起来没完没了的,“我没人疼,都惯了的,这样下去都要死绝啦,我不要……”
“……”秦慕白。
秦慕白头疼的看着眼泪跟河似流的她,不得已将她压在床上,制住她躁动的小手,将她整个人禁锢在柔软的床榻之间。
他的目光深邃如夜,却又燃烧着炽热的火焰,紧紧锁定着魏苻那闪烁着泪光的眼眸。
秦慕白粗重的呼吸喷洒在魏苻脸上,他板着英俊的脸,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安慰她:“何眷,这不是你,你不是灾星,萧瑞被牵扯进与白家为首的世家争斗,迟早有一天也会死,这与你无关,你莫要为此自责。”
“不要难过,你是何眷,你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何眷,你自己说过的,你在军营里打遍天下无敌手,难道死了两个人就让你怕成这样吗?你之前种种胆识,都到哪儿去了?”
“没事的,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会让你受到一丝伤害。”
他边说,大手轻轻拭去她的眼泪,捧着那张俏脸轻声安抚。
她所有的难过和胆怯他都极力包容,动作看似温柔,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力,将她的所有不安都抚平。
魏苻微微颤抖的身体平息下来,她想到什么,心中的恐惧却渐渐被一种莫名的安心所取代。
半晌,她终于冷静下来,深深地看着他,开口:“表哥?”
“我在。”秦慕白捧着她的脸,见她还有些茫然,但已经算是平静些,也安心下来,“我就在这儿。”
“我一定要为贺蔺报仇,为那些死去的人报仇,杀掉白子权一家,我要把他们挫骨扬灰!”魏苻心中恨意藤起,火苗蹿上来让她浑身都烧起来,以至于她的语气带着一股强烈的怒意。
秦慕白发现她的手揪着他前胸的衣襟,便握住她的手继续哄着,“好,我帮你,我们总要报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