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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50章 布谷巷的日与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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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550章布谷巷的日与夜(第1/2页)
    布谷巷藏在法租界以西三条街的位置,地图上找不着,问路得问三轮车夫——还得是拉了十年以上活的老车夫,年轻的不一定知道。
    巷子窄,窄到两辆黄包车对向驶来得有一方先退到巷口让路。路面铺的是老青砖,年岁久了,砖缝里冒出细细密密的青苔,下雨天滑得能让人摔跟头。巷子两边是两排矮房子,墙皮斑驳脱落,露出底下黄褐色的砖芯,像老人脸上的斑。晾衣竿从二楼的窗户伸出来横跨巷子上空,花花绿绿的衣裳被单挂在半空中,风一吹就呼啦啦地飘,像万国博览会的旗子。
    阿贝住的地方在巷子最深处,门牌号是三十二。
    其实门上早没了门牌,是她在墙角一块松动的砖后面发现的——一块搪瓷小牌,锈得不成样子,上面“三十二”三个数字还能勉强辨认。她就把小牌捡起来搁在窗台上,算是给自己安了个地址。
    屋子是那家绣庄的老掌柜帮忙找的。老头姓孙,单名一个“瑞”字,在沪上做了大半辈子绣品生意,人脉不算广,但胜在地头熟。他有个远房侄女在布谷巷开了间裁缝铺,裁缝铺楼上有一间堆放布料的杂物间,腾出来能住人。孙瑞替阿贝说了几句好话,侄女就答应了,每月收她三角钱——这在沪上算是半个慈善价。
    杂物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墙角的木架子原本堆满布匹,如今空出来给阿贝放东西。窗户朝北,终年见不着阳光,但窗台上能放一盆草——阿贝刚住进来时从巷口花摊上花两分钱买了一小盆薄荷,如今已经抽了新叶,绿盈盈的,是整个房间里最鲜亮的东西。
    阿贝把这间小屋收拾得干干净净。地上铺了一层从码头捡来的旧草席,桌上铺了一块素色粗布,针线剪刀摆得整整齐齐。绣品用油纸裹了又裹放在木架子上,每天早晚检查一遍,防潮防虫。床头那面墙上,她用饭粒粘了一张从旧报纸上撕下来的年历画——一艘冒着烟的轮船正驶过外滩,画面上还有一行小字:“沪上繁华甲天下”。她每天睁眼第一眼就看见这艘船,像是在提醒自己为什么来到这里。
    搬进来的头三天,阿贝几乎没出过门。
    她把报名参展的四幅绣品全部拆开来重新修整。孙瑞说得对,博览会上高手如云,她的绣工再有灵气,底子终究是野路子,跟那些从小在绣楼里长大的苏杭绣娘没法比。她能拼的只有两点:一是针法的新鲜劲,二是做活的认真劲。
    四幅绣品里最大的一幅是《水乡晨雾》,宽两尺,高一尺半。这是她用了将近一年时间断断续续绣出来的——画面里是她家门前的那条河,清晨的雾气从水面上升起来,把远处的芦苇荡和近处的乌篷船都裹在一种朦胧的灰白色里,只有船头一盏渔灯亮着,橘红色的光穿透雾气,在水面上投下一道细碎的倒影。
    这幅绣品最吃功夫的是雾气的层次。阿贝用了七种深浅不同的灰白丝线,从浓到淡一层一层地铺,针法用的是掺针——每一针都要把两股相邻的丝线掺在一起,过渡自然得像水墨画的渲染。孙瑞第一次看到这幅绣品时,端着老花镜看了半盏茶的工夫,最后只说了一句话:“小姑娘,这幅东西你千万别贱卖了。”
    此刻阿贝把这幅《水乡晨雾》摊在桌上,借着北窗透进来的天光,一针一针地检查。有些地方的丝线被包袱压得有些起毛,她用小镊子一根一根地理顺。有一处配色她觉得太跳了——雾气的灰白里夹了一抹偏蓝的色调,原本是想表现晨光初透时的冷色,但现在看来过于突兀。她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拆掉了那几针,换上更中性的暖灰。
    重新绣完最后一针时,窗外已经黑了。她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站起身点亮煤油灯,昏黄的灯光把整个房间填满,影子投在墙上摇摇晃晃的。她走到窗前往外看了一眼——布谷巷的夜是活的。隔壁裁缝铺的缝纫机还在嗒嗒嗒地响,对面楼里有人在拉二胡,拉得不怎么好,吱吱呀呀的像猫叫。更远处,法租界的霓虹灯把半边天映成了淡紫色。
    她摸了摸肚子,咕咕叫了。灶台是没有的,只能在墙角用三块砖头搭了个小炉子,烧街上捡来的碎木柴。她把从家带来的最后一张饼放在铁片上烤了烤,又倒了一碗白水,坐在床沿上小口小口地吃。
    饼已经有些干了,咬起来费牙,可她还是吃得很慢。每嚼一口就想一想水乡——爹的腿今天有没有疼,娘的针是不是又扎了手。她想给家里写信,可纸和笔还没买。明天吧,明天一定写。
    吃完饼喝完水,阿贝正准备吹灯睡觉,楼梯上忽然传来脚步声。脚步声很碎,不是大人走路的样子。紧接着有人敲门——确切地说,是在用小小的拳头捶门。
    阿贝打开门,门口站着一个小姑娘。
    小姑娘七八岁的样子,梳两条羊角辫,穿一件洗得看不出原色的花布褂子,脸上有几点雀斑,眼睛又大又亮,像两颗黑葡萄。她仰着头看阿贝,一只手举着一只碗,碗里装着两个热腾腾的包子。
    “阿姐,我娘让我给你送来的。”小姑娘的声音奶声奶气,带着沪上本地口音。
    阿贝怔了一下才认出来——这是楼下裁缝铺孙嫂的女儿,小名叫“阿鲤”。她搬来那天在楼梯上碰见过,小姑娘躲在孙嫂身后怯生生地探出半个脑袋看她。
    “你娘太客气了。”阿贝蹲下来,跟阿鲤平视,“替我谢谢你娘。”
    阿鲤把碗往阿贝手里一塞,也不走,歪着脑袋往屋里瞅。她的目光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桌面上摊着的那幅《水乡晨雾》上,眼睛忽然亮了。
    “阿姐,这是你绣的?”
    “嗯。”
    “真好看。”阿鲤扒着门框,脚尖踮起来往里头探,“比我娘绣的还好看。”
    阿贝笑了。孙嫂是做裁缝的,不是绣娘,这小姑娘八成是把做衣裳和绣花当成一回事了。但她没有解释,只是侧身让开门口:“进来看看?”
    阿鲤像一条小鱼一样溜了进来,趴在桌沿上盯着那幅绣品看。她看了很久,久到阿贝以为她被点了穴,才忽然伸出一根手指,悬在画面上方一寸的位置,沿着雾气中那条河道的走向虚虚地画了一条线。
    “这是河。”
    “对。”
    “河里有什么?”
    “有鱼,有虾,有水草。”阿贝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还有一条船。”
    “船上有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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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船头上有一个女孩,在看她爹收渔网。”
    阿鲤歪着头找了半天,终于在雾气最浓的角落里找到了那个指甲盖大小的身影——一个穿红衣的小人,站在船头,手里好像拿着什么东西,看不清。她把鼻子凑到离画面很近的地方,鼻尖差点碰到丝线,然后抬起头认真地看着阿贝:“阿姐,那个人是你吗?”
    阿贝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把碗里的包子拿起来,掰了一半递给她:“你不回家睡觉?”
    “我娘还在做活呢,没人管我。”阿鲤接过包子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得像只松鼠。她嚼着包子在屋里转了一圈,先是研究了一下墙角的薄荷盆栽,又翻看了一下阿贝放在架子上的丝线盒子,最后在床沿上坐下来,两条小腿悬着晃来晃去。
    “阿姐,你从哪儿来的?”
    “江南,一个叫菱湖的地方。”
    “菱湖?有菱角吃吗?”
    “有,很多很多菱角。”
    阿鲤露出羡慕的表情。她吃完最后一口包子,舔了舔手指上的油,忽然压低了声音,像是在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阿姐,我告诉你哦,这条巷子里的人,好多都不是沪上本地人。二楼住的那个姐姐会吹箫,她说她是扬州来的。巷口卖馄饨的陈伯是无锡的。还有巷尾那家做木匠活的大叔,说话口音跟你有点像。”
    阿贝心里微微一动。布谷巷原来是这样一个地方——江南各处漂来的人,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种子,落在这条窄窄的巷子里,生了根,发了芽,在异乡的土壤上努力地活着。
    阿鲤又絮絮叨叨说了好多:裁缝铺对面的剃头匠老周其实还会算命,三号院里的大黄狗前几天生了五只小狗,巷口的馄饨摊早晨五点就出摊,一碗馄饨只要三个铜板还送榨菜。阿贝坐在床沿上听她说,时不时接一两句话,心里那块从离开水乡就一直紧绷的东西,在这个小丫头叽叽喳喳的声音里一点点松下来。
    送走阿鲤后,已经是亥时了。
    阿贝没有马上睡。她把煤油灯重新挑亮,坐在桌前,开始做一件她从未做过的事——绣一幅新东西。
    她从小到大绣的所有东西,都是有“样子”的。要么是镇上陈婆婆给的绣样,要么是年画上的图案,要么是她亲眼见过的风景——门前那条河,芦苇荡里的野鸭,夕阳下的乌篷船。可今晚她想绣的东西,没有样子。
    她用炭笔在素绢上画了几笔草稿。画了又擦,擦了又画,最后素绢上留下了一个歪歪扭扭的轮廓——不是很好,但大概能看出她要的布局。然后她打开丝线盒子,在煤油灯下挑线。最近在孙瑞的铺子里,她用一块银圆买了整套苏杭产的新丝线,颜色比她在水乡用的那种土法染的丝线鲜亮许多,光泽也更柔和。她把新线和从家里带来的旧线并排放着,一样一样地对比,一样一样地琢磨配色。
    这一坐就是两个多时辰。煤油灯的灯芯换了两回,窗外的市声从喧闹变成了寂静,最后连裁缝铺的缝纫机也停了。阿贝还是坐在桌前,低着头,一针一针地绣。她的背渐渐弯下去,眼睛离绣布越来越近,手指却始终稳得很——这是多年练出来的功夫,心越静,手越稳。
    天快亮的时候,她终于放下了针。
    她在绣布上趴了一小会儿,再抬起头时,晨光已经从北窗透进来,落在桌上。她借着天光仔细看了看自己绣了一夜的东西,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困倦的脸上露出一个很淡的笑。
    素绢上绣的是布谷巷。
    她把自己住的这条巷子,一针一线地搬到了绣布上。斑驳的墙皮用深浅不一的土黄色丝线堆出来,青石板路上的青苔用嫩绿和深绿掺着绣,晾衣竿上的衣裳五颜六色,楼上窗户里透出一点橘色的光。巷口那棵歪脖子槐树的叶子用了十几种绿色,深深浅浅层层叠叠。树下有个卖馄饨的小摊,她给那个小小的馄饨摊多花了几笔功夫——锅里冒着白汽,摊主弯着腰在捞馄饨,旁边站着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
    还有那只刚生了崽的大黄狗,她把它绣在巷子深处一户人家的门槛上,懒洋洋地趴着,尾巴翘起来摇了一点点弧度,像是在跟路过的人打招呼。
    这是布谷巷,又不是布谷巷——是她眼里看到的布谷巷。
    阿贝把绣品小心翼翼地卷起来,放在《水乡晨雾》的旁边。这幅新作不参展,是她给自己绣的。她要记住这个地方——这个收留了她在异乡第一个落脚处的小巷,这些给她送包子、跟她聊天、让她在陌生的城市里不再害怕的人。
    窗外,布谷巷醒了。
    卖菜的吆喝声从巷口传过来,陈伯的馄饨摊拉开卷帘门发出哗啦啦的响声,剃头匠老周在门口摆出那把用了二十年的旧椅子,孙嫂的缝纫机又开始嗒嗒嗒地响。阿鲤背着小书包从楼下跑过去,跑了几步又退回来,仰头朝阿贝的窗户喊了一声。
    “阿姐!今天的包子是豆沙馅的,我让娘给你留两个!”
    阿贝把头探出窗外,笑着应了一声。
    阿鲤这才满意地跑远了,两条羊角辫在肩膀上一跳一跳的。阿贝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那棵歪脖子槐树的荫凉里,忽然想起自己像她这么大的时候,也是这么在菱湖镇的青石板路上跑的。那时候她扎的也是羊角辫,跑起来辫梢上的红头绳一晃一晃的,爹在后面喊“慢点慢点”,她从不听。
    如今她不在菱湖了,她在布谷巷。
    这条巷子窄、旧、潮,下雨天走路得踮着脚,晚上能听见隔壁人家的呼噜声。可不知为什么,当阿贝把脑袋从窗外收回来,看着桌上那幅《布谷巷》的绣品时,心里涌上来的感觉,竟有那么一点像“家”。
    当然,布谷巷不是家。家在水乡,在爹咳嗽的声音里,在娘缝补衣裳的针脚里,在那条她闭上眼就能在脑子里从头划到尾的河上。
    但布谷巷是她在沪上的起点。是她用一块银圆的决心换来的一方屋檐。
    阿贝把窗户关上,将煤油灯拧灭。楼下阿鲤又在喊她了,声音脆生生的,像三月里刚冒出来的菱角尖。
    “阿姐——记得吃包子——”
    她对着镜子把头发重新辫好,从竹壳暖壶里倒了点水抹了抹脸,推门下楼。
    新的一天开始了。今天是去博览会现场报到的日子。离江南绣艺博览会开幕,还有三天。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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