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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7章 那遍橘红色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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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熄灯号吹过之后,整栋宿舍楼慢慢安静下来。走廊里的脚步声从密到稀,最后只剩下查哨的干部走在水泥地上,咯噔,咯噔,咯噔,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人在用鞋跟给这栋楼拧紧最后一圈螺丝。
    王飞躺在床上,眼睛睁着,看天花板上的月光。窗帘没拉严实,一道月光从缝隙里挤进来,窄窄的,像一把刀,把房间切成两半。他躺在暗的那一半里,看着亮的那一半里的自己——那里有一张床,一个枕头,一床被子,被子下面是空的,没有人。他现在躺着的这个地方,在亮的那一半里是看不见的。看不见,但压得出一个印子,等天亮以后,等他走了以后,那个印子还在,凉了也还在,像所有睡过觉的地方都会留下的那种凹痕,不大,不深,但实实在在的,是你压出来的,是你的形状,是你在这个世界上待过的一个证明。
    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那两张纸。地图是折了又折的,折得硬邦邦的,像一块铁;处方笺是软的,软塌塌的,像一片叶子。他摸了好久,摸到纸上的折痕,摸到那个叫“休息”的字被汗水洇开了一个模糊的边。口袋里什么都没有,空空的,只有这两张纸。口袋里又什么都有,满满的,装着一个三十七个名字的远方,装着一句“勿过劳”的医嘱,装着一个他答应过自己不会忘但每天都在学着慢慢记住的东西。
    睡不着的时候,他就开始想明天的事。明天早上五点五十,器材室门口,小周会等他。然后两个人去跑道,热身,慢跑,拉伸。然后早饭。然后操课。然后午饭。然后午休。然后操课。然后晚饭。然后夜训。然后点名。然后躺在这张床上,把今天做的事再做一遍。日复一日的,像一个钟摆,从左到右,从右到左,一天就过去了。从里到外,从外到里,一周就过去了。从上到下,从下到上,一年就过去了。
    以前他觉得这种日子太慢。现在他觉得这种日子太快。快到那块预制板压下来的时候是去年,快到那个人的体温凉下去的时候是去年,快到他在那片橘红色的天空下面跪下去的时候,还是去年。一年了,三百六十五天,八千七百六十个小时,他活过来了,但有些东西死在了那里,有些东西生在了那里,有些东西被压碎了又长出了新的,长出来的和原来的不一样,像接骨的伤口,接好了也还是个疤,下雨天会痒,变天会疼,是你身体上永远比别人知道天气的一个地方。
    凌晨两点多的时候,他听见走廊里有脚步声。不是查哨的,查哨的步子不会那么轻,轻得像怕踩死蚂蚁。那个步子走到他门口,停了一下,然后又走了,走得很慢,很慢,慢到他在心里数了十几下才走到走廊尽头。那扇门被推开,发出吱呀的一声,然后没声音了,然后冲水的声音响起来,哗啦一声,像一堵墙倒了,然后又安静了。
    有人起来上厕所。很正常的事。但在这个所有人都睡着的夜里,那一个人醒着,走着,推开门,冲了水,然后走回去,躺下,闭上眼睛,继续睡。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像他从来没醒过。像那个醒着的他不是这个睡着了的他。但那个醒着的他才是真的他。那个在所有人都睡着的时候醒着的、一个人走在黑暗的走廊里的、连上厕所都要轻手轻脚的、不想打扰任何人的他,才是真的他。
    王飞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是白的,月光照不到的地方就更白,白得像纸,白得像药片,白得像一个没有字的、等着谁在上面写点什么的、空荡荡的未来。
    他闭上眼睛。
    梦里他还是在那片废墟下面,手撑着地,背顶着预制板,整个人弓成一个快要断掉的弧。但这次不一样,这次他撑的不是一个人,是三十七个人。三十七个人叠在一起,沉得像一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的骨头在响,每一根都在响,像要断了,但就是不断。他一直撑一直撑一直撑,撑到天亮了,撑到有人来了,撑到预制板被挪开的时候,下面什么都没有。没有人。没有体温。没有那盏快要灭了的灯。他撑了那么久,撑了那么用力,撑了以为自己撑住了一个人的命,结果下面什么都没有。
    他猛地睁开眼睛。
    天花板还在。月光还在。床还在。他还在。
    心跳很快,快到他能听见血在耳朵里跑。他深吸一口气,慢慢吐出来,再吸一口,再吐出来,反反复复的,像在给一个漏气的气球打气,打进去的永远不如漏掉的多,但他还在打,还在吸,还在吐,还在做这个不知道有什么用但医生说了有用的、不知道能不能好但做了总比不做好一点点的、不知道能不能撑到但总得试试看的动作。
    天还没亮的时候他就起了。
    器材室的门锁是坏的,用一根铁丝别着。他把铁丝抽出来,推开门,里面黑乎乎的,铁的味道很重,是那种被手汗泡过、被铁锈咬过、被年月磨过的铁的味道,不好闻,但在这里待久了就闻不到了。他没开灯,借着门外透进来的光,摸到了那根他常用的杠铃杆。杆是凉的,比他预想的还要凉,凉得他的手缩了一下,但他还是握住了。握住了就不松了,像握住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像握住了就不会丢掉的东西,像握住了就再也放不开的东西。
    他做了几组热身动作,然后开始负重深蹲。第一组没敢加太大重量,但蹲下去的时候,腰还是疼了。不是那种尖锐的疼,是钝的,闷的,像有什么东西在腰里面膨胀,像有什么东西在提醒他你不行了。他咬着牙站起来,站起来的那一刻,耳朵里嗡了一声,眼前黑了一下,但又亮了。亮了就行。亮了就还能继续。
    第二组,第三组,第四组。重量没加,但每一组都比上一组更难。不是腿没力,是腰在拒绝,是那些被钙化了的韧带在说不行,是那个被他忽略了一年的、从没好过的、以为不会好但也没想着怎么好的地方在说,你够了。
    五点半的时候,他停了。不是因为坐不动了,是因为外面有脚步声了。他把器械归位,把地上的煤粉擦干净,把门重新用铁丝别好,走了出去。
    操场上已经有人在跑了。不是小周,是昨天那个新兵,三连的,蹲在地上哭的那个。他在跑,还是那个不太对的姿势,手臂还是摆得太高,身体还是前倾得太多,但他还在跑。王飞站在器材室门口看了他一圈。这一圈比上一圈慢了,但他还在跑。又看了一圈,更慢了,但他还在跑。又看了一圈,他停下来了,弯腰扶着膝盖喘了一会儿,然后直起身,又开始跑。
    王飞走过去的时候,那个兵看见了他,步子顿了一下,但没有停,从他身边跑过去了,带起一阵风,风里有汗味,有热乎气,有一个活人在用力地、笨拙地、不知道能不能跑到的、但一直在跑的那种热。
    五点五十,小周来了。
    他穿了一身洗得发白的体能服,鞋子是新的,跑起来应该会磨脚。王飞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往跑道走。小周跟在后面,也没说话。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操场上,像两个不认识的、但走的是同一条路、去的是同一个地方的、迟早会认识的人。
    “先热身。”王飞说。
    小周开始做热身,动作很标准,比大多数老兵都标准,但太硬了,每一个动作都像在完成任务,像在证明什么,像在说你看我会我做得好我不会让你失望的。王飞看着,没说什么。他知道那种硬。不是骨头硬,是心里的什么地方绷得太紧了,紧到身体也跟着硬了,紧到每一个动作都不是做出来的,是较着劲做出来的,紧到连放松都不会了,连放松都觉得是在浪费时间,连放松都怕自己不够好。
    “放松点。”王飞说。
    小周的动作慢了一下,但还是硬的。
    热身完了,王飞带他到跑道上,指着起跑线说:“今天跑三公里,不要看表,跟着我跑。”
    “是。”
    王飞开始跑。他跑的比平时慢,很慢,慢到一个新兵都能轻松超过他。他听到小周的脚步声跟在后面,哒哒哒的,很密,很快,像一只急着赶路的小动物,想跑到前面去但又不敢,跟着他又不甘心,在那个又不敢又不甘心的中间吊着,吊得很难受。
    跑了大概一圈,小周忍不住了,步子开始乱,一会儿快一会儿慢的,像被什么东西捆住了手脚,想冲冲不出去,想停停不下来。王飞没回头,他知道后面那个兵在挣扎,不是跟跑道挣扎,是跟自己挣扎,是跟那个想证明自己的、怕别人觉得自己不行的、连跑个步都要证明点什么的那颗心在挣扎。
    “别想太多。”王飞说。
    小周没回答。但步子稳了一点。
    跑到第二圈的时候,王飞的腰开始疼了。不是早上做深蹲那种疼,是另一种疼,是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那种,像一个钉子被慢慢地、一下一下地、从里面往外敲。他没有慢下来,也没有快起来,就保持那个速度,不快不慢的,像一个不知道自己在跑的人,像一个不是在跑而是在走的人,像一个不是在走而是在那里的人。
    第三圈的时候,小周说话了。
    “排长,你腰疼不疼?”
    王飞没回答。
    “我听老兵说了,你去年在那边受的伤。”
    王飞还是没回答。
    “他们说——”小周顿了一下,好像在犹豫要不要把后面的话说出来,“他们说你是为了救人才伤成那样的。”
    跑道上的风从他俩之间穿过去,凉飕飕的,带着操场边那排杨树的味道,清苦的,涩涩的,像药。
    “那个人救过来了吗?”小周问。
    王飞跑了三步,还是四步,才回答。
    “没有。”
    那两个字说出来的时候,不是疼的,是平的,平得像一片水面,像一片什么风都没有的、什么石头都没扔进去的、安安静静的但深不见底的水面。但小周听出了那个瓶下面压着的东西。他不再问了,步子反而稳了,稳得像换了一个人,像突然知道了什么,像突然明白了自己不是在跟一个排长跑步,是在跟一个扛过预制板的人跑步,是在跟一个撑到最后一秒也没松手的人跑步,是在跟一个他可能这辈子都追不上但会一直跟着跑的人跑步。
    跑到最后一圈的时候,王飞慢下来了。不是因为腰,是因为他听见操场边上有人喊他。
    “王排长。”
    他转过头,看见三连那个新兵站在跑道边上,脸红红的,喘着气,身上的体能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像一层透明的壳。那个兵的手上缠着一圈绷带,白色的,被汗洇得灰扑扑的,手背上有干了的血,黑红色的,一块一块的,像不小心洒在地上的颜料。
    “什么事?”王飞没停下来。
    那个兵跟着他跑了两步,和张志坚并排了,说:“昨天……谢谢你。”
    王飞没说话。他看了一眼那个兵手上的绷带,又看了看那个兵的眼睛。眼睛是红的,但没肿,不是哭的,是跑的,是把自己跑得干干净净的那种红,是把自己跑到什么都没力气想的那种红,是把自己跑到累得倒头就睡的那种红。
    “手上的伤怎么回事?”王飞问。
    “爬战术磨的。”
    “疼不疼?”
    那个兵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好像在看一个不属于自己的东西,看了几秒钟,抬起头,说了一句让王飞没想到的话。
    “排长,你腰疼不疼?”
    王飞没回答。他跑了三步,然后说了一个字。
    “跑。”
    两个人变成了三个人,在操场上跑着。太阳还没出来,天边是灰白色的,灰白色中间有一条橘红色的缝,橘红色的缝下面藏着一个马上就要跳出来的、亮得刺眼的、能把所有影子都照在地上的太阳。他们跑在那条橘红色的缝下面,跑在那片即将亮起来的天底下,跑在那个不知道能不能跑到但总得试试看的早上。
    转过弯的时候,王飞口袋里的那两张纸又磨了一下。处方笺和地图贴在一起,隔着薄薄的一层布,贴着他的胸口,贴着他那颗跳得很慢的、很沉的、像在用力捶一面鼓的心。
    休息,勿过劳。
    三十七个名字。
    两块东西贴在一起,像一个还没写出来的答案,像一个还没想清楚的道理,像一个说了等于没说的、但不说就永远不知道的、知道了也说不出来的东西。
    跑到第五圈的时候,王飞的腰不那么疼了。不是好了,是跑开了,是身体找到了一个跟疼共存的办法,是那个钉子不再往外钻了,是那些钙化了的韧带不再抗议了,是它们认了,是它们知道了这个人是不会停的,是它们投降了,是它们说好吧好吧你跑吧你跑吧你跑到死吧我们不管了。
    三公里跑完的时候,小周喘得说不出话来,弯着腰,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树。三连那个新兵倒没那么喘,但脸白得像纸,嘴唇紫紫的,站在那里晃了两下,扶住了旁边的单杠。
    王飞走了过去,站在单杠下面,和他们站在一起。三个人谁都没说话。操场边上的那排杨树被风吹得哗啦啦地响,像在鼓掌,像在嘲笑,像在说什么人类听不懂的、树和风之间才能听懂的话。
    小周先直起腰来。他看了王飞一眼,又看了三连那个新兵一眼,然后说了一句很轻的话,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排长,我想参加明年的比武。”
    王飞看着他。小周的目光没有躲。那里面有一样东西,不是亮,是烫,是那种刚从火里拿出来的、还冒着烟的、没人敢碰的烫。
    “去练。”王飞说。
    小周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好像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又什么都没说,转过身走了。他的背影在晨光里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影子在地上晃啊晃的,像一条河,像一条不知道流向哪里但一直在流的、不会断的、不会停的河。
    三连那个新兵也走了。他走得很慢,一瘸一拐的,手上的绷带松了,掉下来一截,拖在身后,像一条白色的、细细的、快要断了的尾巴。他没捡起来,就那么拖着,拖在地上,拖在煤渣跑道上,拖在那条他今天早上不知道跑了多少圈的路上。
    王飞一个人站在操场上。太阳还没出来,但天已经亮了,亮得很彻底,亮得没有一点阴影,亮得所有的东西都清清楚楚的,包括那个一直在他腰上的、从去年到今年、从那里到这里的、以为藏得住其实谁都看得见的疼。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太阳从东边升起来了,久到操场上的人多起来了,久到有人喊他吃饭了他才动了。但他没有去吃饭。他走到单杠下面,伸手握住了那根铁杠子。铁是凉的,但凉不过他口袋里那张处方笺上的字。那些字是凉凉的,凉得像医院走廊里的空气,凉得像检查床上的皮革,凉得像一个人躺在那里,等着一个不知道能不能等到的结果,等着一个知道了也没用的答案。
    他握紧铁杠,把自己拉了上去。
    一下。
    两下。
    三下。
    腰在疼。没管。
    四下。
    五下。
    留下。
    疼就疼吧。
    七下。
    八下。
    九下。
    他拉到了十五下才松手。落下来的时候,脚落在地上,落得很稳,很实,像一棵扎了根的树。他松开铁杠,手心里全是汗,铁杠上留下了两个湿湿的手印,手印在晨光里慢慢地变淡,慢慢地消失,像一个从来没有人握过的、干干净净的、等着下一双手握上去的起点。
    远处有人在喊口令,洪亮亮的,脆生生的,能把人的耳朵叫醒,能把人的血叫热,能把人从昨晚的梦里叫出来,叫到今天的太阳下面,叫到这个地方,叫到这个让他疼过、恨过、怕过、哭过、想走又没走、想留又不知道怎么留的、叫做部队的地方。
    王飞把手插进口袋里。那两张纸还在。
    他把它们掏出来,站在晨光里,把它们打开。地图打开了,三十七个名字安安静静地躺在纸上,安安静静的,像三十七个人坐在那里看着他。处方笺打开了,那行字清清楚楚的——“休息,勿过劳”。
    他把两张纸并排放在膝盖上,看了很久。
    然后他折起了处方笺,把它揣回口袋。那张地图他留在了膝盖上,展着,平铺着,像一个摊开了就不会再折起来的、打开了就不会再合上的、展开了就不会再缩回去的东西。
    三十七双眼睛在晨光里看着他。
    他看了回去。
    一个对一个地看。一个接一个地看。每一个都看了。
    太阳终于跳出来了。橘红色的,圆滚滚的,像一只被谁从地平线下推上来的、滚烫滚烫的轮子。光铺在操场上,铺在跑道上,铺在单杠上,铺在那棵老杨树上,铺在那条拖着绷带跑了不知道多少圈的路上,铺在他膝盖上那张写着三十七个名字的地图上。
    操场上的口号声更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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