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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苏落落坐在沙发上，身体挺得笔直，双手交握放在膝上，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月牙形的红痕，她却感觉不到疼。
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病房内，耳朵竭力捕捉着里面任何一点细微的声音。
霍知宴坐在她身边，大手覆上她冰凉紧握的手，无声地传递着温暖和力量。
丁志雅则不停地踱步，眉头紧锁，烟瘾犯了也只能强忍着。
不知过了多久，病房的门终于被推开。
张启明和几位专家面色凝重地走了出来。
苏落落“腾”地站起来，丁志雅也立刻停下脚步，霍知宴沉稳起身。
“张院长，我妈情况怎么样？”苏落落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张启明示意他们坐下，语气严谨而沉重，“霍太太，丁先生，霍总。我们刚刚为尹教授做了初步检查和紧急处理。情况……确实不容乐观。”
他拿起一张刚出来的CT影像片，对着灯光指给他们看，“尹教授的胃癌属于低分化腺癌，恶性程度很高。目前肿瘤已经侵犯到胃壁全层，并出现了局部淋巴结转移和少量腹膜种植转移。这次呕血，是因为肿瘤侵蚀到了胃部较大的血管。另外，根据最新的血检和影像，我们怀疑可能出现了少量肝转移。”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得苏落落眼前发黑。
肝转移……
这意味着病情已经进展到更晚期。
“那……那现在该怎么办？还能手术吗？化疗呢？靶向药呢？”丁志雅急急地问，声音嘶哑。
一位头发花白的肿瘤科主任缓缓开口，“丁先生，霍太太，霍总。作为医生，我们必须将最真实的情况告知家属。尹教授的情况，已经是胃癌晚期伴有多处转移。手术切除，在目前阶段已经没有任何意义，反而会加速她的衰竭。”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苏落落瞬间惨白的脸和丁志雅骤然僵住的身体。
“常规的化疗方案，对于这种低分化、已经广泛转移的胃癌，有效率很低，且副作用极大。以尹教授目前的身体状况，很可能连一个完整的化疗周期都无法耐受。即便强行进行，我们最乐观的估计，可能也只能为她争取到三个月左右的时间，而且这三个月中的大部分时间，她将在剧烈的治疗反应和极度虚弱中度过，生活质量会非常差。”
三个月……
在极度的痛苦中，换取短暂且无望的延长……
苏落落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冻得她四肢百骸都冰冷麻木。
她不是不懂医学常识的娇娇女，相反，因为母亲的职业和自身的阅历，她比常人更能理解这些专业术语背后意味着怎样残酷的现实。
另一位专家补充道，“靶向治疗和免疫治疗，需要等待基因检测结果，但根据尹教授的病理类型和既往简单的用药史来看，存在有效靶点的几率并不高。即使有，也未必能控制住如此迅猛的病情进展。”
张启明接过话，语气带着深深的无奈，“作为医者，我们尊重生命，也尊重患者自身的意愿和尊严。以尹教授目前的情况，或许考虑安宁疗护，提高剩余生命的生活质量，让她在相对舒适有尊严的状态下，与家人共度最后的时光，是更好的选择。”
医生已经表达的很明显。
已经无药可治，不如就不治了，好好过剩下的日子。
苏落落深吸了一口气，巨大的悲痛像海啸般在她胸腔内冲撞。
她缓缓转过头，看向病房内。
母亲安静地躺在那里，身上连接着各种管线和仪器，瘦削而脆弱。
妈妈那么骄傲要强的一个人，一个能在实验室里废寝忘食攻克难题的科学家，一个能为了信念忍受十几年“死亡”分离的母亲……她怎么会愿意让自己生命的最后时光，被无望的治疗折磨得形销骨立、尊严尽失，只能在病床上苟延残喘？
苏落落转过身，面对几位专家和满脸痛楚的丁志雅，还有始终站在她身边、目光沉凝的霍知宴。
她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平稳，“我明白了。谢谢各位专家如实相告。”
顿了顿，她目光落在张启明院长脸上，问出了此刻最实际的问题，“那么张院长，以我妈现在的情况，是建议继续住院观察，还是……可以办理出院？”
张启明与几位专家交换了一个复杂的眼神，他沉吟片刻，似乎在斟酌如何开口，最终，他压低了声音，语气严肃而沉重，“霍太太，丁先生，霍总。在刚才的初步检查和沟通中，尹教授……向我们透露了一个非常明确且坚决的个人意愿。”
苏落落的心猛地一沉。
丁志雅也霍然抬头，紧盯着张启明。
“尹教授表示，她非常清楚自己病情的严重性和预后。她认为，无论是接受无望且痛苦的治疗，还是仅仅进行姑息性的支持治疗，对她而言，都意味着将持续承受难以忍受的病痛折磨。不仅仅是癌痛，还包括肿瘤进展带来的出血、梗阻、全身衰竭等一系列症状。她说……她不想在生命的最后阶段，只剩下痛苦和毫无质量的苟延残喘，不想让自己和家人，在日复一日的煎熬和绝望中彼此消耗。”
张启明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尹教授明确提出了，她希望选择‘安乐死’，在有尊严，相对平静的状态下，自主结束生命，以避免后续无法控制的痛苦和彻底丧失尊严。”
“安乐死？！”丁志雅失声低呼，身体剧烈一晃，几乎站立不稳。
苏落落的瞳孔骤然收缩，脸色瞬间惨白如雪，连霍知宴都露出了震惊的神色。
张启明沉重地点了点头，“是的。尹教授的态度非常坚决。她说，她了解自己的身体，也了解医学的极限。她不想把最后宝贵的时间和精力，浪费在与必然到来的死亡进行无谓且残酷的拉锯战上。她想在自己神志尚且清醒的时候，体面地离开，不再承受更多的痛苦。”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了最关键的信息，“当然，在我们国家，安乐死是非法的。但是，在国际上，有一些国家和地区，比如R国，在满足极其严格的条件和程序下，允许外国患者申请实施安乐死。尹教授……询问了这方面的可能性。”
病房外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悲伤、震惊、茫然、痛苦……
各种情绪激烈地冲撞着。
苏落落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知道母亲坚强，知道她理性，却从未想过，母亲在直面死亡时，会做出如此决绝而超前的选择。
这不仅仅是放弃治疗。
这是主动选择终结自己的生命！
理智上，她理解。
如果结局注定是痛苦不堪地走向死亡，那么提前在相对平静的状态下画上句点，对母亲而言，或许真的是一种解脱和仁慈。
可情感上……
那是她的妈妈啊！
她如何能支持这样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