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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雨回到吏部的时候，同僚们看她的眼神有些微妙。她不知道方才在首辅值房外有没有人经过，也不知道她和晏屿桉的对话被听去了多少。
但是她心中十分难堪。
至少，梅雨从来都没有想过，自己会是这样和晏首辅的后果，感觉，像是从来都没有认识过一样。
她的心情很难受，整个人都很苦闷。
如果有机会的话，是真的再也不想要有什么瓜葛了。
保持着微笑，装作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这样，和晏屿桉之间还有关系的传闻，就能够保持住。
她坐到自己的案前，翻开上午没看完的公文，提起笔来批注。笔尖落在纸上的那一刻，她的手还在抖，但字迹依然工整。
“梅编修。”身后有人叫她。
梅雨回头，是吏部郎中周远。此人在部里待了八年，熬走了三任尚书，是个实打实的老油条。他踱过来，手里端着一盏茶，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
“方才去首辅那儿了？”
梅雨搁下笔，“周大人有事？”
周远笑了笑，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翘起一条腿。“没什么事，就是听说你今日去见了首辅，回来脸色不太好，过来看看。怎么，挨训了？”
梅雨看着他脸上那点藏不住的幸灾乐祸，心里一阵腻烦。这人平日里对她还算客气，原因她自己也知道，无非是以为她和晏首辅关系不浅。可今日她刚从晏屿桉那儿碰了一鼻子灰回来，周远就凑上来了，这消息倒是灵通。
“首辅大人公务繁忙，提点了几句。”梅雨说。
“提点什么了？”周远不肯放过她，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了声音，“梅编修，咱们同僚一场，你跟我说句实话。你背后那位，到底是不是晏首辅？”
梅雨抬眼看他。
周远继续说：“你从前总是含糊其辞，我们也不好细问。可今日你去了一趟值房，回来脸色就不对。莫不是你那些话，都是往自己脸上贴金？你其实和首辅大人，没什么交情？”
梅雨沉默了几息。
她想起方才晏屿桉说的那句“你叫什么名字，于我而言，并不重要”，想起他说“你在外头打着我名号的事，我知道”。他什么都清楚，什么都看在眼里，只是懒得管。从前不管，是因为她确实在做事，犯不着为了这点小事费心。今日肯点她一句，已经是看在她是新科状元的份上。
“周大人。”梅雨把面前的公文合上，语气平静，“我的任命文书是吏部考核过的，我的差事是圣上钦点的。至于我和首辅大人有没有交情，跟我的差事有关系吗？”
周远被她这一句堵得噎了一下。
梅雨接着说：“首辅大人扶持过很多人，不止我一个。他的意思是让大家都凭本事吃饭，别总想着走捷径。周大人若是闲得慌，不妨把上个月积压的那批考功册子翻出来看看。再拖下去，月底尚书大人问起来，不太好交代。”
周远脸色变了变。那批考功册子确实积压着，他一直拖着没办，原想着月底推给底下人。梅雨这话说得不软不硬，偏偏戳到了他的痛处。他端着茶盏站起来，干笑了一声，没再说什么，走了。
梅雨看着他走远，轻轻吐了口气。
她翻开另一份公文，继续批注。这一回，手不抖了。
到了下衙的时候，梅雨收拾好桌上的东西，把批好的公文摞整齐。她起身往外走，路过正堂的时候，远远看见晏屿桉从里面出来。他身边跟着几个官员，正在说什么。梅雨脚步顿了一下，没有上前，拐进了侧边的廊道。
她不想再凑上去了。
从前她觉得，只要让晏屿桉看见自己，只要让他知道自己的名字，他就会对自己另眼相看。可今天她明白了，晏屿桉给她的那些帮助，从头到尾都跟“她是谁”没有关系。他需要能做事的人，而她刚好能做事，仅此而已。
所以她得靠自己了。
梅雨走出吏部大门，外头天色还亮着。街上有小贩在叫卖，空气里飘着炊饼的香味。她站在台阶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忽然觉得心里比从前踏实了些。
她从前总想着攀附什么人，总想着借谁的光。可借来的光，终究照不到自己身上。那些含糊其辞的话，那些羞涩的笑，说穿了就是一块遮羞布。揭开之后，底下什么都没有。
梅雨抬手理了理衣襟，正要下台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梅编修。”
她回头，是晏屿桉身边的长随。那人快步走过来，递给她一个封好的纸袋。
“先生让我送来的。”长随说，“先生说，前几日梅编修递上去的那份关于漕运的折子，写得不错。先生批了几句，让您拿回去看看。”
梅雨接过纸袋，有些意外。那份折子是她上个月写的，递上去之后一直没回音，她以为被压下了。
“首辅大人还说什么了？”
长随摇摇头，“先生只说让我把这个交给您。对了，先生还说了一句，说梅编修若是肯把心思都放在正事上，将来的路长着呢。”
梅雨捏着纸袋，站了一会儿。长随已经走了，街上的人流还在来往，没人注意她。
她低头拆开纸袋，里面是她的折子，上面多了几行朱笔批注。字迹很瘦，力道很足，每一句都点在要害上。最后一行写着：此策可行，着吏部议办。
梅雨把折子收好，装回纸袋里。她抬起头，天边晚霞烧得正红，把半条街都染上了颜色。
她忽然笑了一下。
从前她逢人便说自己上面有人，说的时候心虚，笑的时候心虚，连走路都心虚。现在好了，她上面确实有人，这人是晏屿桉，但也不再是那个让她用来撑腰的晏屿桉了。
他是首辅，她是编修。他批了她的折子，让她回去好好看。将来路长着呢，他说的。
梅雨把纸袋贴身收好，走下台阶，汇进了街上的人流里。步子不急不缓，脊背挺得很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