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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红星厂改制一周年。
十一年前的今天，她在厂里领完最后一个月的工资，然后红星电子厂就把她裁了。她攥着那几百块钱，心里也没多想，那会儿的自己确实好傻。
十年后，她站在自己家的别墅里，看着窗外那片菜地。
陈志远正在地里忙活，蹲在那儿不知道在刨什么。安安上学去了，史香梅在厨房做早饭。一切都跟平常一样。
可她知道，今天不一样。
手机响了。
她拿起来一看，是李主任打来的。
“苏董，今天厂里有个活动，您来不？”
苏梦瑶愣了一下。
“什么活动？”
“红星厂改制一周年。”李主任说，“工人们自发组织的，想请您来讲几句话。”
苏梦瑶沉默了几秒钟。
“几点？”
“下午三点。”
“我去。”
挂了电话，她站在窗前，看着外面。
红星厂。改制一周年。
十一年前，她从那里离开。十一年后，她回去讲话。
下午两点半，苏梦瑶到了厂门口。
厂门还是那个厂门，锈迹斑斑的铁栅栏门。但门卫室换了新的，门口还挂了两盏红灯笼。往里看，原来的破厂房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几排崭新的车间，白墙蓝顶，在阳光下亮得晃眼。
李主任在门口等着，旁边站着几十个老工人。看见她的车停下来，都围过来。
“苏董来了！”
“苏董好！”
“苏董，您还记得我不？我以前在车间干过的！”
苏梦瑶一个一个看过去。
老张，头发白了，但精神挺好。老李，瘦了，但眼睛亮亮的。老刘头上周不小心摔伤了腿，现在坐在轮椅上，被人推着，脸上带着笑。
她走过去，蹲下来。
“刘师傅。”
老刘头握住她的手，使劲摇了摇。
“小苏——不，苏董，您来了。”
苏梦瑶点点头。
“来了。”
下午三点，活动在食堂里举行。
食堂也是新盖的，宽敞明亮，能坐两百多号人。今天来了不止两百号，过道里都站满了。有老工人，有新工人，有穿着工作服的，有抱着孩子的。
苏梦瑶站在前面，没有话筒，就那么站着。
李主任先讲了几句，然后看向她。
“下面，请苏董给大家讲几句。”
底下响起一片掌声。
苏梦瑶往前走了一步。
“十一年前的今天，我站在这厂门口。”
底下安静了。
“那天发工资，我被裁了。”她说，“拿着最后几百块钱，站在雪地里，心想，这辈子完了。”
有人低下头，有人偷偷抹眼睛。
“后来我去了燕北市，摆了个煎饼摊。”她继续说，“从一天挣二十一块钱，到现在，有了集团，有了厂，有了你们。”
她顿了顿。
“我不是来显摆的。我是想说，人这辈子，没什么不可能。”
她看着底下那些面孔。
“当年离开的时候，我恨这个厂。恨那些裁我的人，恨那些欺负过我的人。”
台下鸦雀无声。坐在前排的老职工们脸色各异——有人低下头，有人涨红了脸，有人攥紧了拳头，也有人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赵刚坐在第三排，手心里全是汗。他不知道苏梦瑶要说什么，但他知道，她从来不会说没有准备的话。
“我恨他们，恨了很长时间。”苏梦瑶继续说，“恨到我不愿意再踏进这个厂的大门，恨到我不愿意跟任何厂里的人打交道。我以为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这个地方。”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前排那些头发花白的老工人身上。
“但是后来，我回来了。不是因为我原谅了谁，是因为我知道，恨没有用。恨不能让那些下岗的工人重新有工作，恨不能让那些破旧的机器重新转起来，恨不能让我自己变得更好。”
台下有人轻轻吸了吸鼻子。
“改制这一年，我跟大家一起干活、一起加班、一起为了一批订单熬夜。我看见老陈——就是陈师傅——蹲在铣床前，用棉纱一点一点地擦机器，擦得比他自己家的灶台还干净。我看见李主任为了赶工期，三天没回家，吃住都在厂里。我看见那些曾经被欺负过的工人，现在站在新的生产线上，眼睛里有了光。”
苏梦瑶的声音微微发颤，但她控制住了。
“这一年，我学会了一件事，恨一个人很容易，但放下恨，去做更有意义的事，很难。我不是圣人，我到现在也不喜欢那些当年裁我的人。但我不恨他们了。因为他们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们现在有了什么——有了新的生产线，有了新的订单，有了一个新的名字，叫京味瑶。”
台下响起了掌声。这次比之前更响，更整齐。
“所以今天，我站在这里，不是来翻旧账的，也不是来让大家感恩戴德的。我是来告诉大家，过去的一年，我们干得不错。明年，我们要干得更好。后年，还要更好。那些曾经看不起我们的人，让他们继续看不起。我们走我们的路，走到他们看不见的地方去。”
掌声雷动。
苏梦瑶说完，鞠了一躬，转身走下主席台。
赵刚在台下使劲鼓掌，拍得手心都红了。他旁边的小红擦了擦眼角，小声说：“瑶瑶真了不起。”
陈志远坐在角落里，看着苏梦瑶的背影，眼眶也有些发热。他知道，瑶瑶说这些话，不是为了表演，是真的放下了。不是放下仇恨，是放下了那些不值得记恨的人。
活动结束后，李主任陪着她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脚步。
“李主任。”
“嗯？”
“那个小屋，还在吗？”
李主任愣了一下。
“哪个小屋？”
“锅炉房旁边那个。”苏梦瑶说，“王主任住过的那个。”
李主任点点头。
“在，但没人住了。”
苏梦瑶沉默了一会儿。
“带我去看看。”
小屋还在，比去年更破旧了。门歪着，窗户用塑料布糊着，墙上的裂缝能塞进一个拳头。门口长满了荒草，快把门都淹了。
苏梦瑶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他人呢？”她问。
李主任摇摇头。
“走了。去年冬天没的。”
苏梦瑶没说话。
“走的时候，就一个人。”李主任说，“没人送。后来还是厂里出钱，把他火化了。”
苏梦瑶沉默了很久。
她推开门，往里看了一眼。
屋里黑咕隆咚的，什么也看不清。只有一股霉味，混着尘土的气息，呛得人想咳嗽。
她站了一会儿，把门关上了。
转身往外走。
“苏董。”李主任跟上来，“您不恨他了？”
苏梦瑶摇摇头。
“不恨了。”
她看着远处那些崭新的车间。
“恨一个人太累。我还得往前走呢。”
晚上回到家，陈志远已经做好饭了。
安安在写作业，史香梅在沙发上看电视。一切都跟平常一样。
苏梦瑶坐下，拿起筷子，还没拿起来，王志诚的电话就响起来了：“苏总，您别忘了明天的奥运产品展览会！”
苏梦瑶的脑子嗡的一下，光顾着红星电子厂改制一周年这事儿，差点把正事给忘了！